« 任意門俱樂部 No.2 | 回到主頁面 | 終難絆倒的小子 »

2005-01- 7, 12:22 AM

結案報告@台北

[ 眾神仍在的國度 No.1 ]

夜已深了，又是一個寒冷的晚上。


杯裡的咖啡、手上的煙和相疊的腳丫子仍頑固地與寒冷對抗。


我剛結束一趟埃及的旅行，還沒有充分的休息，便得坐在桌子前搖筆苦思，試圖從零散的埃及旅行經歷中理出一些頭緒，否則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案子的委託人。你知道，不是每個偵探都可以向馬修史卡德一樣好運氣，能遇到付錢大方不囉唆的好客戶。


現在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奇怪，他大可找喬治西默農、菲力普馬羅、山姆史貝德、甚至可以找福爾摩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找上我這種沒沒無名的傢伙。


「先生，你可能找錯人了，我充其只是個愛看偵探小說，愛搖筆桿的傢伙，擔當不了什麼大任的。」我第一次見到我的委託人時，我是這樣對他說的。


「我不管這些，我對神秘的古埃及很有興趣，你只管找個時間幫我去看看。」我的委託人沒理會我的話，開門見山的對我說。


「嗯…我得看看時間，你知道…工作很忙的…」我翻開行事曆，他看到我的本子上面空白一片。


「去吧，你根本沒什麼事情好作。」他的語氣直接，有點刺傷我的自尊心。


「錯了，行事曆上沒有紀錄並不表示我沒事作，那只表示我沒有特別需要紀錄的工作，你知道的，例行性的工作往往是最重要的…」我得替自己辯護，虛張聲勢是種必要的防衛，我懂得很。


「別再騙自己了，我很清楚你的狀況，去吧，旅費在這信封裡，如果你再猶豫，我可不保證我不會把它花到別的地方。」他作勢要收回那信封，我趕緊把它放進懷裡。


「好，沒問題，我立刻就去。」他笑了笑，任何人都看得出猴急的動作代表些什麼。


「等等，你要我去那裡幹嘛？」我問。


「就去那裡看看，回來之後盡快來通知我，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古埃及的奧秘，最好還能給我帶些珍貴的寶物。」他在離開前留下了這一句話，而我也真的去了一趟埃及，還完成了一疊厚厚的報告，但是我發現我的報告裡似乎並沒有那些他感到興趣的東西。


「要怎麼告訴他，那些他有興趣的奧秘，都只是過去曾經存在的東西，現在早已不在了呢？」我擔心這份報告可能無法得到委託人的滿意，這樣一來，已經預支的旅費可該怎麼辦？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亮才勉強睡著。隔天中午，我捧著一大疊報告和替委託人準備好的禮物，忐忑的等待他的來訪。


我租來充作工作室的房間相當小，三個書櫃圍著一張看書冥想用的靠椅及咖啡桌，角落放著過高的木製辦公桌——由於空間過於狹小，所以我只得面牆坐著，和一般偵探坐著皮椅背牆，隔著大辦公桌面對客戶的情況不同——和處理公務用的筆記型電腦。委託人推門走了進來，剎時房間顯得擁擠，他一屁股坐在我專用的靠椅上，我從健康辦公椅上轉過身子，著不了地的兩腿前後亂晃，好像小學生坐在輔導室裡準備接受心理諮商。


「回來這麼久，怎麼現在才通知我。」我的委託人問我。


「我花了些時間在整理報告，所以耽擱了點時間…」我愐靦的回答——天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心血來整理這份報告！但我卻因為擔心這份報告不受歡迎而刻意的少說了我付出的心力——後把牛皮紙袋放在咖啡桌上，等著接受他的評論。


「有咖啡嗎？來杯咖啡吧？」他說。


「好，馬上就來。」我粗魯的在他面前磨起咖啡豆，再放進咖啡蒸餾機裡，蒸汽噗噗噗的不停亂吠，讓場面相當尷尬，我決定把禮物拿出來緩和一下場面。


「這是送您的禮物。」我把用緞帶包裝過的紙盒放在咖啡桌上，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亮。


「這是什麼？」他拆開紙盒，把一尊玻璃作的駱駝瓶子對著光線打量。


「這在埃及是給觀光客裝香水用的瓶子。」我說的很坦白，也真的希望他不要追問這東西的價錢。


「那現在裡面裝的是什麼？」他問。


「金字塔旁邊的沙，先生。」我說。


「金字塔旁邊的沙？那與一般的沙子有什麼不同？」我知道他一定會這麼問，任何客戶都可能都會這麼問，這就是客戶為什麼需要我們這種人的最大原因，他們永遠沒興趣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只要結果。


「沒什麼不同，我不過是把金字塔旁邊的沙裝到玻璃製的駱駝瓶子裡罷了。」我說。


「這有什麼特別的？沒帶些其他的東西回來？香水？紙莎草？香料？神像？連明信片都沒有？」他看來有點失望，不過還沒有徹底的失望，因為他還沒翻我那份嘔心瀝血的報告。我
相信等他翻完，他會徹底的失望。


「沒有，先生，什麼都沒有，除了金字塔的沙之外，沒有別的了。不過，我以人格保證這就是最好的禮物。」我還是試圖改變他的看法，雖然我知道他不覺得我的人格保證有任何的價值。


「這就是你去埃及帶回來的東西？書上、電視上、電影上、甚至我看過的展覽都不只如此，你知道的，我對埃及還算是有相當的瞭解…」他自己倒了杯咖啡，嘴角跟手肘上揚的幅度表示他對埃及的瞭解相當有信心。


「的確，我是沒能帶回圖坦卡門、拉美西斯、伊西斯、圖特、木乃伊、克里歐佩托拉、摩西、阿努比斯、何露斯…」我決定和他簡單的交手，我一邊替自己斟了杯咖啡，一邊和他解釋，不過話還沒說完，老是發抖的手還是把咖啡漏出了杯外。


「鷺鷥？埃及的鷺鷥有名嘛？」他趁機插進這個問題——蠢問題——不過我可不會當著客戶面說他蠢，因為我不覺得自己也是個蠢東西。


「不，我說的是何露斯，老鷹的化身，不是鷺鷥，何露斯是奧塞里斯和伊西斯的兒子。」我後悔了，我不應該打開這個話匣子。


「那鷺鷥是什麼？」他似乎幻有習慣性自行被誤導症，大部分的客戶都有這種症狀。


「鷺鷥是圖特神，代表的是智慧。」雖然我知道這只會讓事情更複雜，不過還是這樣回答。


「智慧？那你多講點鷺鷥的事。」他對鷺鷥很有興趣，大多數的人都渴求智慧，不過那跟能不能擁有智慧絕對是兩回事。


「鷺鷥是上埃及的象徵，眼鏡蛇是下埃及的象徵，法老皇冠上紅白相間的這兩個圖示正是上下埃及統一的表現。」我說。


「所以還是紅鷺鷥？那還有任何你想得到的跟紅鷺鷥有關的事嗎？」他不但不想停止這個話題，而且唇間還流露著益發濃厚的興趣。


「先生，其實我剛剛要說的是何露斯，現在你問的這些跟我所要表達的何露斯並沒有任何關係。」我斗膽糾正了他的錯誤，這讓他放下了手上的咖啡杯，我感覺不悅的氣氛正隨著咖啡味傳來。


「不過如果你堅持要聽我因為紅鷺鷥而想到的事的話，那我可以像你說說紅鸛鳥佈滿黑色大陸湖上，造成探險家誤認兩次探險是到達同一個湖的故事，或者，為您說一個歌手為了綠色福爾摩莎保育黑面琵鷺的事，如何？」我決定開始跟他瞎扯。


「那跟埃及有關嗎？我現在只想聽跟埃及有關的事情，那些不相干的事以後再說。」還好，他並不想聽我瞎扯，他只想自己瞎扯。


「是的。」我說。


「你太讓我失望了 竟然沒有帶回足以代表埃及文明的東西回來，讓我看看你的報告到底寫了些什麼。」他把身體前傾，拿起了裝報告的牛皮紙袋。


我抬頭看了看他，不過把話吞了回去。


「你想說什麼？直說無妨。」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掏了出來，示意我把話繼續說完。
我把搓了搓手，直接了當對他說：「先生，別讓眼睛影像誤導了你對現實的瞭解能力。我承認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對消失文明的具體介紹，歷史文件、建築、工藝品都鉅細靡遺，可是那文明已經消失了，先生。你會要一位曾經拜訪過台灣的外國人，帶回去一些漢唐文明嗎？」我說。


「嗯…」從他眼睛轉動的方向可以看出他正在思考，在他還沒有反應前，我決定乘勝追擊。


「我們自己的文明是正在消失，但遠古埃及的文明，早已消失殆盡，只被封存在過去留下來的東西裡。現今的埃及，無論宗教、文字、習俗，都與古代埃及幾無相關，您想我帶回些什麼？帶回些其實已不存在的埃及？還是帶回現實存在但與您想像相異的埃及？」


他沒有回答，我得一鼓作氣讓他氣餒，否則只會換來更大的反撲，所以我繼續說。


「你倒底希望什麼？希望我矇騙你，讓你能夠繼續作你的埃及夢？還是希望我讓你的幻想破滅？你現在可以作決定，我可以把那份報告拿回去照你的意思重寫。」我試著從他手裡拿回牛皮紙袋，不過他沒有鬆手，我知道他低頭了，預支給我的那些旅費不再有會被索回的疑慮。


「我只是想要個足以代表埃及的東西。」他說，我可以滿足他這個小小的要求，不過時機還沒到，得照我的方式進行才行。


「先生，有時候足以代表的東西就是沒有東西。你這樣永遠照您的想法要求別人行事，將永遠不會滿足。」我真是得理不饒人，自己也正在照自己的方式滿足著私欲。


「無是有，有不是無，有不是有。正有謂無欲則剛。」打蛇隨棍上，我不知道從哪裡想到這句話。


「好吧，夠了，那這趟旅行好不好玩？」他顯得意興闌珊。


「這個…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從來不覺得旅行是用好不好玩來衡量的…不過我願意盡可能的向你描述這趟埃及之旅。」雖然我和他似乎處在不同的世界裡，但我還是希望我們都能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哼！你好不好玩都不知道怎麼回答，還說什麼要描述埃及之旅？」他抓到把柄開始反擊。


「不知該如何回答問題，不代表不知該如何描述埃及之旅，先生，學識豐富的你無須我來扮演導遊的角色，已經太多人為你做過這件事，但你卻也從未自行前往，我想從我的角度來告訴你一些我途中發生的故事。」我心平氣和的捋著虎鬚說。顯然他是隻一被忤逆就會惱火的老虎。


「說故事？你要跟我說你的故事？你的故事有什麼特別的？」他惱羞成怒的從靠椅上站了起來，瞪著大眼對我說。


「你別生氣，坐下來看看我為你寫的報告先，相信你會對我這趟旅行的真正經歷有興趣的。」我順勢從他手上取回了裝有金字塔旁的沙的玻璃駱駝。


他仍在猶豫，不過我已經拉開玻璃瓶塞，把瓶裡的沙給全倒了出來。


「喂！這不是金字塔的沙嗎？你怎麼把它給倒了出來。」他似乎有點心急。


「是呀，這些是金字塔的沙，不過我想你需要一點氣氛好看我寫的故事，所以我得這麼作。」


「氣氛？什麼樣的氣氛？別給我裝神弄鬼…」雖然他滿肚子狐疑，但也的確坐回靠椅上了。


「讓已不存在的過去透過現在雖正消逝但仍存在的些微具體事物而重生。」我把報告裡的第一篇文章遞到他的眼前，他乖乖接到手上。


「正如地上這些金字塔的沙對您的影響一樣。」說完我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希望他看完這份報告之後，能夠賓主盡歡，搞不好還能得到另外一筆預支旅費…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埃及] | 單篇網址 | 迴響 (0)

迴響

發表迴響





 

記住我的資訊?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