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 短篇小說 ] 姑姑不要來

2005-01-25, 01:06 AM

[ 短篇小說 ] 姑姑不要來

「時間過得真快，幾年不見就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說這句話的是我的姑姑，矮小的她高舉著手死命的摸著我的臉。其實從我國中畢業去美國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我真不曉得她怎麼會認為只是幾年而已。我爸爸曾經跟我說過，因為媽媽身體不好，所以我從小是被一個性格古怪，旁人難以親近的姑姑幫忙帶大的，一直沒結婚的她把我當作自己的兒子來對待，我和她那個時候感情好得不得了，連我媽心裡都不是滋味。

「是啊，已經唸完大學了，在那裡根本找不到工作，我一直跟他說我們還有戶公寓房子在這裡，要他回來一陣子看看有沒有機會，這孩子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要靠妳多照顧他。」我那傻蛋爸爸就這麼的把我的窘境老實的跟他妹妹招供。

「哥，你這是哪的話，他回來我才高興得不得了，沒想到年紀大了竟然還有個姪子能陪我作伴，反正我就住樓上，以後一定會常常走動的。」姑姑的手熱情的拍著我那雙大手說。我臉上擺出禮貌性的假笑，眼睛打量著這個留著一頭長髮，全身素白的姑姑。如果忽略臉上的皺紋和鬆垮的脖子，體重再減個十幾公斤的話，姑姑可能真能讓人想到神鵰俠侶裡的小龍女，
但現在只能算是個年華已去的老女人。

姑姑依依不捨的告別我們回她樓上房子後，老爸就開始對我嘮叨，一方面要我認真的找份工作，另一方面則要我多去探望孤單過日子的姑姑。話說得是很好聽，不過隔天老爸就迫不及待的飛回美國享他的清福去了。我遺傳了老爸貪圖逸樂的個性，所以也把他的交代給踢到九霄雲外。

與在美國處處碰壁的經驗不同，這裡的人根本不管我的能力好不好，光是一張文憑和流利的英文就讓我輕鬆的找到一份高薪的顧問工作，要不了多久，我已經脫胎換骨，身上穿著筆挺的名牌西裝，開著進口雙門跑車，加上俊俏的臉蛋、高大的身材，我成了所有女性渴望交往的對象，其實我認為應該說是是她們渴望性交的對象，但我從來不把她們帶回家裡，因為姑姑經常趁我上班之際，用備份鑰匙闖入我的房子替我打掃或送上她親手做的料理，這讓我很沒有安全感。除了姑姑造成的困擾之外，我覺得我還挺滿意我在這裡的生活。
不過隨著滿足而來的往往是更多的欲望。我一下子就過膩了現有的日子，好工作、有跑車、有品味，已經不足以襯托出我的不凡身價。在我的眼中，有棟高格調的好房子才能算得上是鑽石單身漢。於是，我花了上百萬把老房子整理得煥然一新，完工那天還禮貌性的請了姑姑來參觀。

「這個浴室跟我樓上的差不了多少，我之前也重鋪了地板和換了個浴缸，這正上面就是我的浴室對不對？差不了多少，而且水一定也很小吧？」姑姑打開新換上的水龍頭，證明了水的確和她浴室裡的一樣小。我相信她沒有什麼惡意，但卻直接命中了我的缺憾，浴室是這次翻修裡我唯一不滿意的地方。老房子的管線和隔間安排，讓浴室裡塞不下大型的按摩浴缸，老舊供水系統也只能提供微弱的水量，我無可奈何的接受這些事實，只重鋪了磁磚和換了新型的衛浴設備，換皮不換肉，姑姑說的沒錯，這浴室和她的差不了多少，是老房子唯一留下的遺跡。我趕緊把她拉出浴室，領著她看看其他地方，這可讓她開足了眼界。

「很好，弄得很漂亮，比我住的地方好多了，這樣我以後更想往你這兒跑啦！」姑姑在臨走前高興的對我說。雖然我知道她很想來，不過我心裡可不這麼希望，單身男人住一棟房子，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常留宿女伴過夜，但是過去這段時間我從來沒這麼試過，原因就是姑姑常會未經允許進我家裡來。這次利用重新裝潢的機會，我連大門也都換了新的，這回我可不會給她備份的鑰匙，我想等她想要再開門進來的時候，自己會知道，就當是送根軟釘子給她。

這招果然奏效，姑姑再也沒能闖入我家，取代她老人家的，是那些所有渴望我及我渴望的嬌客們。

那些嬌客們全都愛死了我家，她們愛靠在舒適的大沙發上，用高檔家庭劇院影音組合看電影光碟。她們愛在微暗燈光下，坐在造型前衛的小吧台前喝著酒跟我調情。她們愛在充滿薰香的柔軟大床上跟我做愛。一覺醒來之後，她們一睜開眼便會興奮得驚叫，因為光線充足的落地窗、象牙白的牆壁、搭配深色系的原木地板與櫥櫃、鮮綠的盆栽和新鮮的水果，讓她們感受到整間房子洋溢的熱帶島嶼氣息。接著她們會真的自以為自己是住在赤道附近，整天沒事可幹的熱帶民族，然後跳回床上要求我再和她們雲雨一番。

反正，任何女人都想賴在我這裡永遠不走，每次只得千託萬請才把她們給推出門外，從來沒人計較過那間浴室的瑕疵。現代都會男女就像在草原上狩獵的貓科動物，第一是只要看到獵物就想速戰速決，第二是懶惰得希望能永遠賴在樹蔭下睡覺，對其他的事通常不感興趣。兩者的下場都是被更強的敵手解決掉，雖然我也是現代都會男女的一員，但我自認是比較強的那一型，所以始終忙著在我的樹蔭下解決各式各樣的女人，其他的關係我根本懶得理會。

某個星期五我難得提早下班回家，算了算離聯誼派對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於是，我決定獨自清閒的在稍嫌窄小的浴缸裡泡個熱水澡振奮一下精神。我把熱毛巾放在頭頂，第一次仔細端詳這間老舊的浴室。我發現浴缸邊緣有著灰黑色的髒垢，洗臉盆邊有著口紅留下的痕跡，牆角還有著早已發黃，不知道是什麼的鬼東西。自從我姑姑沒法辦進我家裡打掃後，我的浴室便保留著所有女人留下的記錄。

這些記錄讓我有種噁心的感覺，我索性從浴缸裡爬了出來，光著身子清理刷洗起浴室。蓮蓬頭噴出的滾燙熱水不斷四處沖洗軟化著所有頑垢，我拿起刷子仔細的刷洗，好不容易清理乾淨完，整個浴室已被熱氣瀰漫。站在洗臉盆前看著自己發皺的手指，我認為下次應該要那些女人使用完浴室後自行清理乾淨，她們不值得我勞動身體替她們清掃。我再看看我的腳指，腳指倒還好，只受到輕微的影響。但我注意到更嚴重的事，那就是地板上的排水孔蓋。

那裡佈滿了各式各樣噁心的毛髮。

紅髮的長腿瑪莉、短髮清純的翠珊、捲髮瘋狂蕩婦娜娜、在我身上燙了個煙疤的長髮小薇，髮質很粗的波霸佳惠，數不清的女人，有些連名字臉孔都記不起來了，我從沒准許她們任何留在我身邊，但她們卻在我地盤上留下這堆噁心的毛髮。

我用手指上的指甲小心的挾起，迅速的丟進垃圾桶裡後，再檢查了排水孔一遍。

清理過後的排水孔蓋像被切開的柳丁，不過是黑色的，有個創作歌手寫了首叫黑色柳丁的歌說他很想哭，但是我不想哭，我只想罵髒話，因為我發現還有一撮頑固的頭髮留在排水孔蓋上。

我彎下腰想用手把頭髮拉起。

不過這頭髮卻死命抵抗，我死命的拉，嘴裡用著髒話詛咒留下它的女人是賤屄，但是那賤女人還真有一套，我把那撮頭髮拉到了自己腳踝的高度竟然還沒能扯完。

碰！

頭頂天花板傳來的巨大碰撞聲嚇了我一跳，我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樓上的人不知道幹了什麼類似摔破臉盆的蠢事。我想起了我的姑姑，我幾乎已經完全忘了這個人了，她不會還在計較我換了鎖不給她鑰匙的事吧？她那時說很想往我這兒跑，應該只是說說而已，否則已經快一年了，怎麼從沒見到她下樓來找我？要來她自己會想辦法讓我知道，我還是別雞婆去找她，免得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邊想邊用水把頭髮沖回排水孔裡，接著站起身來抹去鏡子上的霧氣，仔細的刮完鬍子和抹上髮雕，噴了點古龍水，換上魅力十足的衣服後，開著跑車趕赴聯誼派對。當晚狂歡之後，我帶了個新的嬌客回家，姑姑又被那些排隊等著我的女人取代，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女人不知換了多少，有天晚上，我趁著帶回家過夜的女人在洗澡的時候，在電視機前看到了一則新聞。

獨居老嫗浴室身亡兩年後今日被人發現，法醫在相驗後初步判定是如廁心臟衰竭，目前排除這位褲子脫至膝蓋倒臥在洗臉台下死者遭姦殺的可能性，不過對於屍體為何有移動的痕跡表示尚待進一步調查。令人驚奇的是這位女性死者自死後至今頭髮仍不斷加速生長…

「我要過來囉，我要過來囉！」浴室裡有個女人的聲音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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