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任意門俱樂部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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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 9, 03:42 AM

任意門俱樂部 No.3

[ 第一章之一 ]

「滴、答、滴、答、」微弱的機械化聲響在四周吵雜的聲音中平穩持續。

「鈴～鈴～鈴～」床邊的鬧鐘響起，指針指在八的位置。J睜開眼，動作迅速的起床盥洗、

點了根香菸、換上地攤買的名牌襯衫、走進廚房倒了一碗牛奶、添了飼料、親親跟在腳邊似乎尚未清醒的小狗，煙還沒燃盡，J已在電梯門口，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一切之所以那麼迅速，是因為早晨繁忙的車流聲在半個小時之前就已吵得J無法入睡，但過早起床又不知該做些什麼事，因此J養成了在床上閉著眼睛發呆賴床，默數秒針聲音來等待鬧鐘響起的習慣。

總是要拖到最後最後一秒才甘心。

八點半，早會準時開始，一成不變的檢討與政策宣示。J認為早會的主要目的是管理階層要嚇阻那些老以拜訪客戶為理由，而早上不進公司的業務員。結束了早會，J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看著行事曆確認自己今天的工作。J把視線移往前一天的行事曆，發現兩天的工作事項幾乎一樣，「真是一成不變的生活。」J心想。中午時間，吃的是選擇極其有限的外賣便當，菜單上雖有其他選擇，不過J老是選擇咖哩豬排做為午餐。一點四十分，公家單位開始上班時間，J趕緊草草收拾桌面，背起背包外出洽公。

※

午後的台北，天氣總是悶熱，亮眼的太陽並沒有白色的沙灘或溫暖的海風伴隨，空氣中有著熱帶雨林似的潮濕與悶熱，再加上嚴重的廢氣污染，讓整個城市彷彿是個濕熱的大礦坑，這是典型台北的夏天，「這城市裡的所有人遲早都會得矽肺病而殞命。」J老是會浮起這種念頭。

洽公單位門口的停車位早已爆滿，J好不容易搬移出一個狹小位置，再吃力架起一二五CC的機車，一不小心，架車的右腳被夾在兩車中間，他忍痛把腳拔出，汗水也在此時由額頭劃過眼窩，再由鼻尖滴到貼滿色情電話的車墊上。J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因汗水滲入而睜不開的眼睛，再脫下安全帽和風衣，提起公事包準備幫懷孕七個月的同事CC.Y到大樓內的公家單位領取標單。

大樓外的玻璃落地窗有著如整容鏡般的功用，J透過反射將濕透的襯衫塞進褲子，把鬆開的領帶拉緊。當手剛舉過肩準備整理雜亂的頭髮時，原本整理完畢的襯衫又從褲子裡露了出來。他重新看看玻璃鏡，耐著性子再一次仔細的整理頭髮，又重新吸了口氣把襯衫塞進褲子，再把領帶調整好，確定一切都沒問題後，朝大樓的入口走去。

叮咚～，自動門應聲開啟，門上的冷氣吹亂了頭髮，過長的頭髮插進了眼睛，不適的感覺讓J放下公事包蹲下了身揉著左眼，NIKE、NINE WEST、BALLY、NEW BALANCE各式各樣的鞋子和一隻蟑螂，匆忙的從他右眼的餘光裡閃過。

叮咚、叮咚…，自動門因J擋在中間而發出警示聲。

「先生，請站旁邊一點，你這樣門關不起來，也擋到了通道。」保全公司的警衛在服務台旁向J警告。J彎著腰把身體向門邊挪了一步。

叮咚、叮咚…，顯然移動的位置仍在紅外線的範圍內，自動門還是關不起來。
「先生，請站旁邊一點…」警衛提高了音量。J耐住性子不予理會，揉著眼睛站起身來走向電梯。
「先生！訪客請登記！」警衛的聲音自身後往來人群嘈雜的腳步聲中傳到J的耳裡，他不發一語回身走向服務台。「請寫清楚姓名、身份證字號、要拜訪的單位、事由，尤其是事由要詳細填寫清楚…」J低頭填寫完畢，將本子推至警衛面前。
「領標單？領什麼標單？」看著登記簿上填寫的內容，警衛以警探式的口氣盤問著，J簡單表達自己並不清楚。
「連拿什麼標單都不清楚？」J聳聳肩保持沈默，不再回答，逕自朝電梯走去。
「證件要押著！」警衛再次提高了音量，似乎炫耀著自己滴水不漏的看門本領，J耐著性子再次回到服務台前，掏出皮包內的駕照交給警衛。
「訪客證別在胸前，…這次放你上去，下次再來的話記得清楚要拿什麼標單，每天來洽公的人很多，每個都像你這樣造成我們的困擾的話…」警衛說。

拿起編號六號的訪客證，J向電梯走去。

在電梯裡人群的夾縫中，J望著大鏡子內無表情的自己，頓感一陣暈眩，他蹙著眉頭緊閉雙眼，雙手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生活怎麼會無聊枯燥到這種程度。」J心想。
十六樓到，他勉強步出電梯。才向前走了幾步，J想起公事包不小心遺留在電梯裡，他回到電梯前按下下行的按鈕，等著電梯回到十六樓。

叮～J硬著頭皮擠進幾乎要超重的電梯，回到一樓，待乘客走光之後，J將靠在牆邊的公事包抱在懷中，再隨著電梯抵達了十六樓。
「總務科？前面直走左轉第三間。」櫃臺負責接待的女人回答J。
J站在總務科門口表達來意，一個長的像胖狐狸的男人起身走上前來。
「承辦人今天可能不會回來了，承辦人明天又休假，這樣吧，方便的話你下星期一再來好了…」胖男人說。
「明明就是蹺班連休三天半，還說得那麼好聽。」J心想，他隨著電梯回到一樓，警衛的臉由穿著低胸上衣正在申辦訪客證的辣妹背影後探出，J覺得警衛的口水差一點就由帶著貪婪笑容嘴角滴了出來。
「王八蛋…大色狼…」J走出大樓，使力的搬開摩托車，穿起風衣戴起安全帽，騎車離去。

※

在經過中正紀念堂的時候，J被戴著墨鏡的警察攔下，警帽上金黃色的警徽在太陽下閃閃發亮，一旁不知名的遊行指揮車的擴音器的音量突然震天價響，講演者開始如五子哭墓的嘶吼。這一吼，把平日安逸的在廣場上啄食飼料或者交配的灰色鴿子嚇得四處飛散。
「行李箱打開，駕照、行照拿出來。」警察以命令的語氣說。J打開箱蓋，露出凌亂不開的行李箱。同一時間，一兩百人的遊行隊伍也在刺耳的出征進行曲伴奏下零零落落的出發。
「行照，駕照。」由於四周嘈雜，警察不得不提高音量的對J命令道。J從皮包中遞出行照。
「駕照呢？」J在雜亂皮夾裡尋找著身份證，想起駕照留在剛剛的大樓裡。
「沒帶駕照，要開單告發，身份證拿出來。」
前一個路口的的紅綠燈再度轉換，又一陣機車潮湧來。
「嗶！嗶！」戴著墨鏡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攔下另一部摩托車。
「好了，這次算了，下次記得帶證件。」警察打發了J，開始審問下一個對象，一個穿短裙長靴的女人，審訊時間是一個紅綠燈的時間。

※

回到公司，在無人的電梯裡，J望著大鏡子內無表情的自己，頓感一陣暈眩，他蹙著眉頭緊閉雙眼，雙手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生活怎麼會無聊枯燥到這種程度。」J心想。
「怎麼現在才回來？老闆正在開檢討會，快進去吧。」櫃臺前的總機小P悄聲對剛進門的J說。J無奈的放下公事包，悄悄的坐到會議室的最角落。
「…最後，希望各位能保持本公司一直以來的熱情與活力，散會。」好不容易撐到了下班，J在巷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買了份微波便當、牛奶和晚報回家。打開鐵門，小狗鬥雞張著圓滾滾的眼珠子在門邊搖尾迎接著他。

※

一如往常，J和鬥雞一起晚餐，手裡拿著遙控器不斷的轉台，每換一個頻道所發出的不同聲響，都會讓鬥雞抬起頭來張望一番。新聞台轉播著簡陋的會場裡的彩券開獎、談話性節目一群自以為是的小狗汪汪亂吠、綜藝台裡則是缺乏創意、抄襲自日本、毫無新意的節目、而兩個運動台在這個時段都沒有足球的轉播。J把頻道停在國片台，每個時段總能找到一兩部由成龍、周星馳或古惑仔系列的電影，雖然每部都看過不下十遍，但J還是覺得那比看一些會讓人生氣的頻道要好得多。J在電視機前一坐就是三五個小時，直到眼睛發酸、脖子和背脊因長時間的定型而僵硬才肯熄燈就寢。

※

在J如此無聊乏味的生活中，他偶爾的調劑大概算是和阿美的相見。阿美是J大一認識的社團同學，兩人從畢業前開始交往到現在已經有八年的光景了。這八年間阿美清楚的看著J從新鮮人的青澀到滿懷壯志的畢業，又從入伍服役到出社會工作中的轉變。在兩人交往的四年中，由於J兩年的軍旅生涯及阿美畢業從事的空姐工作，兩人其實是聚少離多。但在相識過久又相知甚深的狀況下，他倆維持著算是微弱卻穩定的關係。J實在很不想把這種偶爾的相見說成調劑，但在強烈的機械化規律生活中，和阿美的相見對J來說的確如同定時的停機保養，讓他得以在夾縫中獲得喘息的機會。

在阿美回台灣的相聚時光中，兩人最常一起做的事情除了親密關係之外，就是整理J的房間和在家做菜，晚飯後兩人再帶著鬥雞一起散步。這種穩定卻不頻繁的作息有如兩朵酢醬草交結的細莖一樣維繫著兩個人，如果哪一端不小心使了多一點力，那麼遊戲就結束了。或許也正因如此，J和阿美都小心翼翼的看待這段關係，保持現況或許是維持平衡最簡單的選擇。

※

J的生活就在這樣簡單的排列組合中流逝，從夏天，進入秋天，再到冬天，最後是春天，四季的遞嬗也無法影響他那無聊而乏味的生活。就這樣，過了一年，J的生活一點轉變也沒有，往來的車流一樣在鬧鐘時間設定前的半小時將J吵醒，再度開始新的但是一樣陳舊不變的一天，每天好不容易撐到了下班，就在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了份微波便當、牛奶和晚報後回家。相同的日子日復一日，直到這一天下午…
「…最後，希望各位能保持本公司一直以來的熱情與活力，散會。」整間會議室裡立刻充滿如麻雀般的嘰喳八卦聲，J面無表情的準備離開。
「J等等進來我辦公室，我有要事要和你商量。」老闆撂下話後離開，一時鴉雀無聲。
「喔。」J發現同事們對自己投以各種目光、有的羨慕、有的鄙視、有的懷疑、有的吃驚，「或許在這個景氣低迷，裁員不斷的時代，大家都比較多疑吧？」J自己也不清楚老闆的用意，但還是替同事們的反應找了個理由。

※

「…是這樣的，公司目前正在進行人事精簡，原來客服部的喬安離開後的工作一直沒人補上，我想了又想，覺得你挺適合兼任這個工作的，應該很快就能上手的…以後這項業務就由你負責，沒問題吧？有任何問題向我回報，懂嗎？如果沒事的話，可以出去了。」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後，總經理簡短的交代。
「喔。」離開總經理室，J為了避開同事們蜂擁而來的追問而選擇走進廁所，望著鏡子裡面無表情的自己，J頓感一陣暈眩，他鬆開領帶，雙手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生活怎麼會無聊枯燥到這種程度。」J心想。
J從廁所門邊偷偷望著四周的同事，小咪在梳頭、艾蜜麗低著頭和男朋友講著手機、理查忙著修復老是當機的伺服器、愛麗絲則在重新修改被退的設計稿，眾人皆埋頭在自己狹小的辦公環境裡做著自己的事。這是個無聲的世界，一個被冷氣喘氣聲、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傳來的馬桶沖水聲佔據的世界。

※

「不簡單喔！行銷企畫專員兼任業務之外，現在又負責了客服部門，真是受老闆重用喔！你慢慢忙吧，我這個冗員要先閃了～掰掰！」妮娜走出女廁時向J風涼了一番後，挺著快從白襯衫裡炸開的胸部，搖著火雞般的屁股離開，遠去的高跟鞋聲音把辦公室的死寂敲入另一種絕望的境界。如果不是她哥哥是總經理包養的小白臉的話，J說什麼也不相信她能做上外部關係協理的位子。
「工作就是這樣，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大部分的人為了一份穩定的收入就把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丟擲在這個僵硬虛偽的世界裡，就像把春春像紙船一樣靜靜的放入小溪，任其無聲無息的飄流，直到有一天小船全部都溼透，就會默默的沈沒下去，如果運氣稍差，路途中只要遇到一個小浪，就立刻撲通的消失了…先是麥可、小米、再來是飄飄、喬安，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J回到自己的位子，漫不經心的盯著螢幕，準備開始處理剛接手的客服業務。

※

「難道他們不知道根本沒人把他們的抱怨當回事嗎？」看著電子郵件信箱裡成千上百的客服信件，J心裡相當驚訝竟然有那麼多人會無聊的發信抱怨。他耐著性子開始一封一封的回覆。當J想起身抽煙時，公司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抽完煙後，J回到位置上準備繼續奮戰。不過還沒處理幾封，一封怪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上面是這麼寫著：

「恭喜您有機會成為任意門俱樂部的會員，您的一生將因此而改變…。願意成為任意門俱樂部會員請按此。」

短短的一行字，黑底白字，讓J足足呆了一分鐘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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