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博物館的書記員＠開羅

2005-02- 2, 03:04 AM

博物館的書記員＠開羅

[ 眾神仍在的國度 No.4 ]

漫無目的在塔里爾廣場和周圍進行勘查，我發現這裡有著包含了旅行社、超級市場、旅館、必勝客、書店、肯德雞等各式重要的補給點，還從塔里爾廣場旁Sadat站坐了地下鐵到間隔著三站的Mubarak站，去察看美西斯火車站理得火車班次及費用，看看時間已經接近八點，便決定選定埃及博物館作為在第一個拜訪的地點。

不過，阻隔在前方的不是滾滾的尼羅河（有了亞斯旺的高壩後，尼羅河不再氾濫，也不再混著紅色的泥沙），而是川流不息的車潮。外國來的觀光客多半會望著這個湍急不止的車潮發呆，紅綠燈在遙遠的地方，也沒有斑馬線、索橋或是牛皮筏可供橫渡，早已習慣遵守交通規則的我們只好用類似跳竹竿舞的姿勢在馬路邊一跨一退，猶豫著是否應該闖過馬路。

身著警察制服的埃及人向我們走來，並吹起哨子，之前飽受現代埃及文化洗禮的我深怕他是要來向我們開出交通罰單或是索取費用，不過站到馬路中間，接著他把手一舉，如摩西撐開紅海一般，攔住了兩方的來車，示意我們儘速通過，穿過了馬路的我們，雖然沒有抵達西奈半島往以色列前進，不過有著紅牆粉白大門，由法國建築師Marcel Dourgnon於一九零零興建，名列世界前十知名博物館之一，收藏古埃及文物最多的博物館，出現在我的眼前。

尚未到開放時間的博物館前，絡繹不絕的參觀人潮早已排滿狹小的驗票口。好不容易等到九點，穿過第二道X光檢查後，終於進入了博物館。我無視於挑高大廳中央的巨像，直接循著動線往左方走去。展覽文物按著時序演進的堆放，先王朝、古王國、中王國、新王國、希臘、羅馬到拜占庭時代以順時針方向環繞博物館一樓，但不包含波斯、阿拉伯和二十世紀初的埃及。

雖然有著排列規則，不過博物館裡的文物還是以散落形態，陳列在各牆角和廳室，就好像古埃及文物散落在世界各地一樣。Narmer、Khufu、阿肯那頓、拉美西斯二世、亞歷山大、克麗歐佩特拉、屋大維被收納在埃及博物館內，不過沒有任何波斯人或阿拉伯人，包含納瑟及穆巴拉克。

「因為這博物館的前身，在一八三五年就被定義為古埃及這裡嘛，也或者是觀光客只對古埃及有興趣的關係吧？」

走著走著，古王國第五王朝的書記員雕塑。拿著筆捧著寫字版危襟正坐在櫥窗內。這是個相當知名的書記。他盤腿端坐，腳上放著紙莎草，手握著筆，用他那藍色眼眶和眼珠凝望著我，略顯斑駁的外表完全無所於他的形象，而守護他的，正是一手拿筆、一手拿寫字版，掌管著文字、智慧、知識，還包含著幾何、天文、醫藥、魔法、音樂，有時也被認為是月神的代表之一的托特神，還有人認為陪著木乃伊入葬的亡者之書，亦是出自托特神之手。

「就算真有法力無邊，還能化身成朱鷺及狒狒的托特神守護，書記可能也很難記錄這散落且難以被解譯的久遠歷史。」我看著排落零亂，缺少完整解釋的文物堆心想。

我繼續走，表情莊嚴，比例完美的拉荷太普夫妻坐像、栩栩如生令人讚嘆的白色村長雕塑、刻著埃及文的巨型石版、面目盡毀的人面獅身像一一出現眼前，不過駐足在這些紀錄著埃及豐富歷史的展覽品的遊客相當稀少，直至到位於環形展場的三號室前，在遇到了擠的水洩不通的人潮。

那是叛逆的法老-阿肯那頓的展覽室，當年遺跡被眾人無情毀滅的阿肯那頓，其巨像已成了開羅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有人說，阿肯那頓（蒙圖荷泰普四世）的長臉是遺傳性疾病，從小便不受父母喜愛，亦不能進入神廟，因此阿肯那頓懷恨在心，不但遷離傷心地底比斯，還懷恨想要推翻舊有宗教，倒行逆施，民心盡失、眾臣反彈，死後被繼位者圖坦卡門將他的遺留下來的文物、建築徹底毀壞。

也有人說，蒙圖荷泰普四世（阿肯那頓）是為了根除地方祭司坐大與日漸腐敗而進行宗教改革的，他將首都遷離舊有宗教的中心-底比斯，他打破傳統的審美觀念、處處洋溢人性，可惜三十餘歲便離開人世，否則可能整個埃及的歷史也將因此徹底改變，女婿圖坦卡門也無須被懷疑遭竄位謀殺，而由阿伊當上繼任法老。

被扭曲的阿肯那頓、叛逆的阿肯那頓、相信真理得以永恆的阿肯那頓，皆不如外型具有獨特美感的阿肯那頓雕像。拍照聲在旅人眼前此起彼落，現在根本沒人在意過去歷史上的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負責記錄歷史的書記，記錄著未來沒人在意真相的歷史。」

我隨著人潮慢慢前進，直到被石碑擋住，人群圍繞著石碑成了一個漩渦，漩渦著中央是改變歷史的一塊石碑，羅賽塔石碑。

如果說以希臘文、古代埃及通用文、象形文字三種文字同時寫成羅賽塔的石碑，是開啟後世對埃及歷史瞭解的大門，而從中解譯出Pto1emy和Cleopatra的商博良，則是拿著鑰匙打開大門的人。

透過文字的層層比對，商博良推翻了前人認為埃及象形文字代表著圖形隱喻，而證明了埃及象形文字代表著特定字母。由散落在博物館內文物，埃及歷史得以被解譯，埃及歷史也透過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文物而被瞭解。

「如果文字不再被人瞭解，那麼現有文明將要流傳後世將何其困難。」

我走上展場二樓，眼前出現的擠得水洩不通的景象，各國的遊客們爭相在圖坦卡門的金龕前、王座、黃金面具拍照，如果沒有玻璃或護欄的阻隔，我想他們一定巴不得衝進棺木裡去體驗一下躺在裡面的感覺，其實如果沒有盜墓者的猖獗，現在可能有更多更讓人嘆為觀止的陵墓陪葬文物出現，可惜盜墓者盜走了這一切，也盜走了眾人認識古埃及其他帝王的興趣。我記得在發現頻道的節目裡看過，除了圖坦卡門的陵墓之外，其他有關他的文字記載似乎都被有心人士刻意的消除，不知道如果沒有發現這個陵墓，觀光客對埃及的興趣會不會大減？

大多數的人類都是視覺的動物，但往往我們的視覺都被用在欣賞美的、奇特的事物上，而忽略了文字本身的意義或者造型之外的意涵。所謂的歷史也自然在我們的忽視之下，迅速被遺忘、不被發現，歷史並沒有流失，記錄仍然存在，不過某種程度上也等於是消逝了。

不止是書記無能為力，我想連托特神，甚至任何一個神祇都無力挽回這一切吧？

參觀完埃及博物館的我，回到第五世紀的書記員雕像前，心中百感交集。如果，把埃及博物館也當作一位記錄全埃及歷史的書記，那麼將會失去自西元四世紀至近代，近一千五百年的歷史。阿拉伯人的歷史，其實這些科普特、伊斯蘭時期的歷史正收藏在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科普特博物館、亞歷山卓的民族博物館等地方，只是對於一般觀光客來說，這並不是造訪埃及的重點，連我自己也認為那兒是可去可不去的地，雖然自己也曾反省，但卻總是提不起勁去瞭解這個距今年代較近，但感覺起來卻更遙遠的埃及近代文明。

沒人理會非主流的歷史，不管是對伊斯蘭社會的不瞭解，對努比亞、貝都因、胡人、氐人、羌人、女真、阿美、賽夏、鄒族、曹族的忽視，都讓這些歷史在當代的主流意識下只能留下一麟半爪。

分分合合，去去來來，主流非主流也會嬗遞，而我們的歷史，便在此過程中，不斷的遺失、散落、擷取、被抹去、被放大、被斷章取義、被砍斷了頭、被喧賓奪主，被七拼八湊。

「人類過去共同的累積，被組成了不是我們任何人的歷史。」

現代的書記們盤著腿在紙莎草上振筆疾書，他們正以謊言替眾人羅織一張流傳後代子孫的百納大被，並堅信文字、智慧與知識將永遠流傳下去。

托特神仍掌管文字、智慧與知識，只是祂已不再守護書記，早化成朱鷺飛向天際。

「當人們曲解文字、智慧與知識的用途，托特神便已不再守護人們。」

何献瑞發表 | [[ 遊記 ] 埃及] | 單篇網址 | 迴響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