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顛倒的世界＠西藏

2005-04- 3, 12:36 AM

顛倒的世界＠西藏

[ 藏於天地間 No.1 ] 雨中的布達拉宮
有人說，西藏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也有人說西藏是高原之珠，西域雄獅。
那邊還有著外人看來神秘的密宗（正確來說應該是稱為藏傳佛教）...

總之，我也去了西藏。
原本預計在回台灣之後就要完成這趟遊記。但那個時候腦子裡空蕩蕩，沒有東西可寫，也不知如何下筆。渾渾噩噩過了大半年，翻出當初每天午後傍晚在拉薩餐廳跟茶館記下的筆記。我以為我那時記下了很多感想，但裡面只是潦草的寫下短短數行每天的行程。

當我回來之後，每當有朋友問我西藏好不好玩的時候，我也想不出應該怎麼回答他們的問題。
我沒有攝影作品，否則朋友們應該可以自行跟影像對話。
但我又沒辦法用文字或言語清楚的表達我的感受。

要寫些什麼？或是講些什麼呢？

告訴大家天空很藍，陽光很烈，僧人的衣服很紅，路旁孩子的臉很髒？
珠峰有多高？阿里有多遠？那木措湖有多大？
賽馬節好不好玩？天葬時禿鷹吃屍體可不可怕？酥油茶好不好喝？揝粑好不好吃？
有沒有摸到大昭寺的金身釋迦摩尼？世上最高的宮殿布達拉宮壯不壯觀？六世達賴到底有多浪漫？

我開不了口，下不了手，那不是我想表達的。

我想我自己有很大的問題。

在那個離天最近的地方，稀薄的空氣讓我腦袋乾淨，高原的地形讓我思想有高度，所以大多數的時候我都很沈默。

回到台北，悶熱的天氣讓我很煩躁，我的靈魂跟著我的行為在封閉的盆地墜落。我勉強在大海汪洋浮沈，站在甲板上的一輩子得靠大海為生船員中，不懂得尊重別人的那一位還要向啞口無言的我吐口水。

我在兩個顛倒的世界間找不到共通的語言。

在西藏被我的頭頂著的清朗天空，現在倒置在我的腳下，成了會淹死人的藍色海洋。

我挺直腰桿，用力的用腳踢水，像個水上芭蕾舞者，高舉雙手把上半身露在水面上。接著，我閉了一口長氣，頭上腳下，把身子給轉了一百八十度，頓時天旋地轉。

我喜歡這種暈眩。

黃色的油菜花海在我的腰際。
藍色的天空回到了我的頭頂。
白色雲朵遮住了我頭上的大太陽。
我踩在青康藏高原上的土地。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氣溫十二度。
貢噶機場的強風把私家車司機拉客的嗓音吹的無影無蹤，他們只得伸出手來拉人的行李。我背著背包離他們遠遠的，往擠滿了人的小巴士走去。

一張票二十五塊人民幣。
一排五個，一共五排，小巴士李擠進了二十藏人和五個外地人。
穿西裝的用普通話問女售票員從這兒到拉薩要多久。
「差不多，」那女人低頭整理著薄薄的車票，「一個半小時。」那聲音從比喉嚨高鼻子低的地方冒出來。
「一點半到不到的了？我趕時間。」穿咖啡細紋西裝的男人問。
「我不知道現在幾點。」售票的藏族女人回答。那男人舉直手露出有著黑皮帶的指針表看著。「現在十一點半，一點到不到的了。」那女人嘴裡數著數，慎重的回答，「現在十一點半，那一點應該到的了。」
「車什麼時候開？」那男人又問。
「馬上開。」售票員說。
「你剛剛也是說馬上開，但我坐這兒等了十幾分鐘，車還不開，現在問你，你還是說馬上開，你不趕時間，我可趕時間的吶。」

一個虎背熊腰熊的中年男人戴著牛仔帽上了車，黝黑粗獷的臉上有著濃眉細眼與英挺的鼻子。如果這男人在好萊塢，一定能在賣座電影裡搞到一個沈默酋長或是起碼西部牛仔那個不喜歡說話的好朋友的角色。

不過在這世界的屋脊，他只能當個開車的司機。

抓著手排檔上的小球，他的大腳踩動離合器和油門，大手轉動小圓盤，巴士往拉薩前進。駛上雅魯藏布江邊的公路後，車子顯得更小。眼前脈絡清晰可見的高地，一個接著一個，雄奇並不足以形容這裡的景色，當一個大壩尖山出現在眼前，我會稱它是座雄奇的大山。不過當一百個大壩尖山同時出現眼前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像株路邊的小樹一樣微不足道。

漫漫大水覆蓋大地，帶著沌黃的朝低處流去，寬廣水面邊緣的樹被淹掉大半。有些地方水勢與路面同高，甚至沖掉了大半路基，天空下起的雨落在車窗，站在工程警戒線外面的工人沒有移動他們的屁股，拉低了帽沿繼續抽煙聊天，繼續等待著大水退去。

我想他們也不見得這麼在乎大水什麼時候退去。在群山大水環伺之下的這塊高原上，人仰賴自然而生。從來只有人看自然臉色，沒聽過自然得看人臉色的。

這裡的人對自然敬畏，我來的那個地方人無所畏。在平地的我和周遭每個人好像等待著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這件事對我們好像很重要。
我認為這可能是人太多的關係，如果人少一點，可能就無所謂了。

那穿著細紋西裝的男人睡了一會兒之後醒來，他掏出行動電話撥了個號碼。
「你猜我在哪裡？」那人用四川話問對方說。「在西藏，剛下飛機，是啊，壯麗的青藏高原（康已經不見了），這景致從沒見過，相當特別，下次有機會，你一定來瞧瞧…」車上的藏胞、日本人、其他內地的老小和我們只是靜靜的聽著他頌揚自己此行截至目前的經歷，他旁若無人又打給了其他的朋友，重複一樣的對話。

我想，他的朋友滿天下，四海之內的十幾億的同胞全是他的好兄弟。

還好巴士到了終點站，那叫劉偉的男人下了車，冷風把他的誇口和牢騷吹得一乾二淨，冰雨把他打得給不見了蹤影。

靜靜坐在雨中的布達拉宮，沒有說話，我想它連等待都沒有。

會到這裡的人自然會到這裡。

我很慶幸我能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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