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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13, 11:45 PM
[ 短篇小說 ] 天何時才會亮
天亮,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是不存在的。太陽每天都會出來,鳥每天也會叫,清道夫每天也會清掃街道,但是天亮其實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因為我他媽的大部分天亮的時候都在睡覺,所以天亮,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或者,是消失很久的。
天亮到底是什麼感覺呢?我躺在床上,開始想這檔事。
廚房裡為了讓抽油煙機能順利把煙排出去而打開的窗子外的天空,仍是一片黑暗,我從櫥櫃裡找出蘇門達臘的咖啡豆,一顆一顆的拿了出來。
我數著,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我的妻子和女兒正在房裡睡覺。對她們來說,再過幾個小時,又是全新的一天,一樣的一天,而他們卻不知道,她們的丈夫跟父親,我,正剛結束一段背叛婚姻的外遇。而且我根本不覺得這是背叛,甚至對這段外遇的結束感到空虛,正想靠黑咖啡來洗去某種疲憊。六顆,七顆,八顆,九顆,我想,她根本也不在意外不外遇這檔事吧,她要的只是一個穩定的家庭生活,就像大多數的人一樣,只要她的丈夫仍和她有著一紙協議,小孩的園遊會有父母一起出席,定期和她跟娘家的爸媽一起吃飯,那就夠了吧,外不外遇,不是那麼重要。當然,她會難過,會感到無奈,甚至會擔心我有一天會離開她。但是,那是她早已料想到的,她在決心守護這個穩定家庭生活的理想前,就早已料想到要承受的必然無奈。
我繼續數,數了三十七顆咖啡豆,關上廚房的門,按下磨豆機的開關,一個人在裡面開始磨豆。
但是小朋友呢?小朋友如果知道爸爸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她會不會諒解呢?以後可能會吧,在她結了婚之後可能會吧,畢竟她身上一定有一部分是和爸爸一樣的基因。如果她不知道爸爸有外遇就算了,如果她知道了,未來有一天她還是能諒解我的。這個想法讓我舒服多了。於是我開始想起那個外遇的對象,站在我們家的廚房裡,看著流理台裡一家人吃完還沒洗乾淨的碗盤,我在想著她,一個沒有被物質生活保護的外遇,那可能是更純粹的感情吧?而這感情卻結束了,或者說在我的生活裡消失了,這讓我覺得空虛、疏離,搞不清楚這個世界上到底什麼是能被把握,該被把握的。
我把咖啡豆倒進蒸餾槽裡,接著打開開關,過不了多久,純水慢慢的減少,咖啡一滴滴的落入壺子裡,孔蓋上冒出的水蒸氣消失在空氣中,我就像純水一樣,經過生活的淬取,靈魂慢慢的被蒸發,流下來的只有確實穿過我的生活的我的生命,一滴一滴的滴在壺子裡,而且是苦澀的,還有點酸味。
我喝了一口,的確,苦澀還帶有點酸味,不過我喜歡這種味道。
一股潮水般的湛藍這時後在天邊出現,向我襲來,流進了窗戶,流到了地上,接著爬上了我的身體,整個廚房變得只有湛藍,純粹的湛藍,除了黑褐色的咖啡之外,只有湛藍。快要天亮了,我把剩下的咖啡擱在桌上,準備回房睡覺,打開廚房的門,一切又恢復了這個世界該有的顏色…
媽的,我睜開眼,四周沒有任何顏色,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剛剛那不是我的天亮,是村上春樹的天亮。我從床上爬了起來,弄倒了櫃子上不知道什麼鬼東西,抓起我的眼鏡,走到書房去找那本叫做《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小說。
他媽的,果然是村上春樹的天亮…這讓我覺得很失落,也可以說是很幸福,一種無法真的存在那個想像環境裡的失落,一種因為不存在而可以被想像的幸福,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最真實的感覺,往往來自於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就只是這樣子。
屬於我的天亮還沒到,我要繼續等下去。
我走到我真正的冰箱,拿了幾顆冰塊,倒了一份威士忌,先把它喝完然後再倒一份,回到書房。我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
不過我早就知道我寫不完的,但我總是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樂觀態度,當然,有些同學會覺得這是臨時抱佛腳而不以為然。但我就搞不懂,難道一個大學生在報告交付期限前一個禮拜就完成是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交報告就是要趕在截止時間前的十分鐘,從教授研究室的門縫裡塞進去才有爽快的感覺嘛,寫不寫得好、寫不寫得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一天的熬夜苦幹和最後一刻把報告塞進門縫的快感,這種人生哲學很好,我很喜歡,所以我決定把他寫下來跟大家分享。我連線到班上的BBS佈告欄,決定把這個感想跟大家分享。
我才剛上線,一大堆問候的訊息就傳了過來,有的用髒話跟我問候,有的問我為什麼還不睡,有的找我交完報告出去玩,最妙的是有人問我是不是覺得報告交不出來,這學期鐵定要被二一了,所以搶時間上來寫遺囑。我一開始覺得很煩,因為這些無聊的訊息破壞了我正想跟大家發表的靈感,但是隨後,我便沈迷在和他們的插科打諢裡面,左一個問候他老媽,右一個要他吃大便,我甚至對著電腦笑開了,把要在BBS佈告欄上發表重要的人生哲學這檔事忘得一乾二淨,更不用說什麼組織行為學報告了。
我點了根煙來抽,我睡夢中的室友馬上就咳嗽了,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把煙叼在嘴裡,把窗戶打開,我發現天已經亮了,我迅速的把這個訊息前加上一句媽的,然後傳送給所有線上的朋友。
媽的,天亮了!
媽的,天還沒亮,十年前交報告前那天的天是亮了,現在我的天根本還沒亮,媽的。
我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以後再加了雙份,再點了根煙,坐在沙發前打開電視。大多數的頻道都還有節目在播送,我一直轉台,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畫面上有著以各種色彩為底色,圓圈圈內有著現在時間的爛頻道,只要六點就會開始奏樂,一奏樂就表示天快要亮了。
喇叭裡傳來起床號的聲音,我很想睡,但是還沒睡,不過我旁邊的學長睡得很爽,我穿著防寒大衣一個人站在崗哨前面幫他掩護。
「學長!學長!起來了,撥起床號了,部隊要起床了。」我緊張的用腳把坐在地上睡覺的學長踢醒。
「媽的,不要吵啦,部隊起床又怎樣,有誰神經病會來油庫這裡,等天亮再叫我啦!」
我很清楚知道這根本不是我現在的天亮,那是我當兵時候的天亮,我又喝了口酒,好讓這個幻想能繼續下去。
的確,冬天部隊起床的時候根本黑漆媽烏的,沒什麼好擔心,根本沒有人會發現我們,而且我已經不算菜鳥了,快要破冬了,就算遇到查哨官,這點狀況我還應付的來,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看看天上認得出來的星座,他們的光芒逐漸暗了下來,應該是要準備回去睡覺了,不過我不能睡,部隊裡除了老鳥之外,從來沒有其他人站夜哨要補休的例子,我當然也不能補休,就算連長要送我補休我也不要,把自己搞黑了被說成擺老可不好…么拐八勾、凹拐九洞、么拐九么….再過十九梯就輪到我退伍了,媽的,總算撐完一年了…
「學長,學長,天亮了,可以起來了。」我對學長說。
他把眼睛開了一條縫說:「天亮?這叫天快亮,你是搞不清楚什麼叫天亮喔,算了算了,不睡了啦,真是的,等等回去再睡。」我沒有回話,向旁邊移了兩步好讓他從哨所出來。
「喂,喂,站回來啦,有風啦。」我站回原來的位置幫學長擋風。
「喏,表現不錯,來一口。」學長拍拍我的肩膀。
「媽的哩,在這裡抽煙喔,抓到會關禁閉啦,媽的。」遇到這種大尾學長擺明要我折壽。
「媽的,你是在怕什麼,等等一下哨就要去早點名,根本沒時間抽,現在抽一抽,我罩你啦!」他把煙吐在我臉上,我覺得煙很溫暖。
「不行啦,抓到會死人啦,而且我那麼菜,其他學長知道會說話啦。」我說。
「媽的,我罩你誰敢說話,恁伯這個梯數還在站哨,連長都還要跟我說謝謝咧,而且你不抽,我在抽,被抓到,我抽煙,你沒有阻止我,一樣一起死,來抽啦!」我把香菸接過來抽,天氣冷抽煙真爽,站哨的時候抽煙更爽,在油庫旁邊抽又再爽一級,如果炸死全營弟兄的話更是爽爽爽,看能不能整營都進忠烈祠,當然,我是說除了我跟學長以外。
「啊你抽這麼多是怎樣,沒抽過煙喔?」
我一直把煙往肺裡猛吸,快嗆死了卻發現自己正在傻笑。那次是我抽煙抽得最爽的一次,雖然後來被那個叫做趙衛國的營輔導長抓到,結果禁假留守四個週末,連站了不知道多少個夜哨,我還是覺得很值得,如果那時候還有酒喝一定更爽,我把杯子裡的酒喝了一大口,腦子昏昏沈沈的,但是心情非常好。
好快,一下就六點了,什麼都變了,電視根本沒有奏音樂,我把電視關掉,轉身一看天竟然亮了,
我的天真的亮了。
但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天就只是亮了,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我把香菸丟到酒杯裡,心情突然變得很爛,天亮對現在的我來說,本來是根本不存在的,結果我卻犯賤得去讓它存在了,然後我覺得很失落,而且一點也沒有幸福的感覺。
我的天亮根本一點也不像村上春樹的天亮,他媽的就只是我的天亮。而且天亮之後也沒有報告要塞進教授研究室的門縫,我什麼都不急,什麼都不趕,我也不知道天亮該幹些什麼。
我決定再也不要對天亮或是他媽的其他所有事情抱有任何幻想。
我要帶著所有確實存在,但是卻只讓我更失落的失落,滾回我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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