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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30, 08:00 AM

[ 短篇小說 ] 打毛線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嚴酷的冬天在史先生居住的地方賴著不走。飄著雪的下午,人們穿著清涼的服裝在街上行走。暴露自己才是美的表現。幾乎所有人都接受這流行的審美觀,所以也不再怕冷。相形之下,站在馬路邊,穿著自己打的毛線衣的史先生顯得格格不入。


拎著手上的提袋,為了閃過往來的車輛,史先生差點在馬路上滑倒。走進路旁賣鞋的店家裡,他想要給自己挑雙不會滑倒的鞋子。


轟轟轟。天花板上的電風扇轉動的聲音比直昇機還大聲。史先生避開被電風扇吹起的雪花,坐在板凳上的小妹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打起自己的毛線。


「你在打毛線?」史先生用嘴把熱氣吐在自己手上。

「不然你以為我在幹嘛?」的確,史先生問了句廢話,手裡拿著毛線棒不斷的鉤弄毛線,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在幹嘛。
「冬天只會越來越冷,打件毛線衣給自己穿是必要的。」史先生說。
「冷?我一點都不覺得。」穿了一件短得不能再短的熱褲的小妹看了看史先生的穿著,忍不住問,「你不熱嗎?」
「不熱,我怕冷。」史先生搓了搓手說。
「你有什麼事嗎?」
「喔,我來看看鞋子,」他環顧了四周堆滿的鞋盒,「我的剛剛差點在路上滑倒。這些鞋子作得挺好的。」他說。
「全是手工作的,堅固又耐穿,你自己隨便看,喜歡可以試穿。」


史先生假意的翻弄了幾雙滿是灰塵的鞋子後,把目光又投向穿著清涼的小妹。「你不怕冷,那是要打給別人穿的嗎?」他問。
「我只是打發時間。」小妹邊說邊繼續撥動手上的毛線棒,把一雙美腿夾了起來,沒再搭理他。史先生發現自己口袋裡只有幾個銅板,便趁機告退,為了避免再度滑倒,這次他扶著騎樓牆壁走到常去的咖啡店。

「天氣好冷。」被凍得滿臉通紅的史先生摸著溫暖的杯子,笑著對老闆說。
「很少人像你這麼怕冷的,」老闆遞了張紙巾給史先生,讓他把臉的鼻涕擦乾淨。「天氣太冷了,還是你這裡暖和些。」史先生吸著溫暖的咖啡香味,喝了口咖啡。咖啡廳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只有一台老暖氣機的運轉聲。


「呼,味道真好,精神全都來了。」用手擦了擦嘴邊的奶泡,史先生現在看起來好多了。
「生意不錯吧?」史先生沒有惡意,他一向都是樂觀主義的擁護者。
「喝咖啡的人越來越多,但店裡半個客人都沒有,全被連鎖咖啡店搶走了。」
「別擔心,他們只是趕流行,過一陣子就好。」史先生說。
「誰知道一陣子是多久。你看過了這麼多年,冬天也沒走過。」
「對了,說到冬天,我最近些好東西,」史先生從手提包裡拿出一件快完成的毛線衣。「料子很暖,顏色耐看,圖案又應景,保證可以讓你大出風頭的。」
「不了,穿毛衣出門只是讓別人覺得好笑。」老闆說。
「怎麼會,保暖是最重要的。」史先生又喝了口咖啡,「怎麼樣,買一件吧?」


老闆搖搖頭,側開身子,櫃臺的牆上掛了一件毛線衣。


「你已經有了啊?」史先生打量著牆上的衣服。
「老史,」老闆說,「這是我去年向你買的,你那時候也是這樣說服我的。」
「是嗎?真的是很不錯的東西吧,」老史有點尷尬,「我忘了,可能是生意太好了。」
「老史,你生意很不好,你不能再逃避這個問題。」
「是啊,是啊,你說的對,是不太好,不過有機會的,你知道嗎,剛剛路口鞋店的小妹竟然在打毛線,我想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老史說。
「你說打毛線嗎?現在每個人都打毛線啊,老史。這已經成了一種流行。但不代表他們會買你打的東西。」
「是嗎?我都沒注意到,」老史抓抓頭髮,「可能是我太專心了。」
「老史,整天老打毛線也不是辦法。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你真該到學校裡看看,很多年輕學生們都在打毛線。」老闆望了望屋外的太陽。「機會是屬於他們的,老史。」
「錯啦,機會是屬於能堅持下去的人的。就像你的咖啡一樣。」老史一口喝完咖啡準備離開。老闆堅持不收他的錢。史先生走後,咖啡店裡空蕩蕩的,老闆索性關了暖氣提早打烊。拉下鐵門,老闆覺得外面有點冷,又進了店裡,把掛在牆上的毛線衣套在頭上後離開。

史先生頂著刺骨寒風走進學校,站在一間沒有教授在上課的教室門口。只見那些學生們真的都在打毛線。史先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人也對打毛線有興趣。他選了一個位置坐下,旁邊穿著細肩帶,光著膀子的女孩正在打毛線。
「同學,我想請教一下,」史先生嘴裡同時呼出白霧,「噓。」那女孩說。史先生挺直了身體,看看左右,深怕驚動到其他人。
「同學,不好意思,」老史想繼續說,但只見女學生把毛線擱在桌上,「你難道沒看到我正在忙嗎?」那女學生不高興的看著史先生。
「對不起。」史先生只能這麼說。
「好吧,」女學生放下手上的毛線棒說,「你有什麼事呢?」
「我想請問你在打什麼。」老史看著她桌上的毛線問。
「我在打日記。」
「日記?」史先生看不出那已完成的布料上的圖案有任何像日記的地方。
「別偷看,這是我的隱私。」女學生說。
「你是說用毛線打日記?」老史問。
「沒錯,日記。」
「是嗎?我從來沒有想過毛線可以打出一本日記。你知道嗎?我曾經把小說和詩裡的句子打在衣服和圍巾上,不過全都沒賣出去,到後來又全被拆掉捲成原來一陀陀的毛線球了。」很少跟人交談的史先生話夾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時代不一樣了,你該去博物館裡看看,那裡有一段戀曲,是一個藝術家花了五年時間打出來的。」
「唔,戀曲,」老史沒辦法想像要如何用毛線打出一首曲子,於是又問,「那戀曲穿在身上保暖嗎?」
「那是件藝術品,藝術品不需要考慮這些。」女孩說。「你呢?你在打些什麼?」老史把已經快要完成的毛衣從袋子裡拿出來攤在桌上。
「是一隻拉雪橇的馴鹿,你知道,聖誕節快到了,這圖案很應景。」史先生看著自己快完成的毛線衣,臉上顯得很得意。
「坦白說,我覺得你的東西過時了。」
「不會,馴鹿不會過時的。有個咖啡店老闆去年還買了一件呢。」史先生說。
「去年?那你現在還在打馴鹿呢?你應該要不斷的創新。」老史一時間啞口無言,「我想馴鹿圖案是冬天最客人受歡迎的,應該不會褪流行才對。」他回答的有點猶豫。
「你不該為迎合大家的口味而打毛線,應該要為自己而創作。」女學生說。
「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老史這麼覺得。「但是總得要考慮有沒有人願意穿啊,你的日記要給誰穿呢?」老史好奇的問。
「穿?我沒打算要給人穿過,」女學生說。
「如果不穿的話,那寫在紙上不就好啦?」老史問。
「我打算把它放進展覽館裡,讓更多人看到。」女學生沒理會她的問題,繼續說自己想說的。
「你是個展示日記的藝術家?」史先生先前以為女學生認為日記是自己的隱私,現在以為有機會放進展覽館就是藝術家。
「只算是業餘的罷了,」女學生顯得有點得意。「不過在我的展示場算是相當受歡迎的了。」
「你有自己的展示場嗎?」女學生問。
「沒有人邀請過我參展。我連展覽館在哪裡都不知道。」史先生說。
「這真不可思議,那你打毛線為的是什麼呢?」
「我?我打毛線衣是要給人保暖的。」史先生停頓了一下。
「這年頭有誰會需要保暖?那看起來很醜。」整個身體大半露在外面的女學生問。的確,愛美是人的天性,怕冷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總是有怕冷的人會需要的。毛線很保暖,如果有件毛線衣,就算一個人在雪地裡迷路,也會覺得溫暖。」穿著毛線衣的史先生說。
「沒有人會在雪地裡喊冷的。」女學生說的是事實,史先生雖不同意,但卻也沒有辦法反駁。
「反正總是有人想穿毛線衣的。」他最後這麼說。
「好吧,我沒辦法改變你的想法,不過你有機會應該去展覽館看看,」女學生說。「如果沒事的話,我得趕快繼續創作,前陣子學校考試太忙,很久沒進度了。」
「好,那不打擾你了,謝謝。」史先生走出教室,又回頭走向女學生。
「請問一下,要怎麼到你說的展覽館呢?」
「從校門口出去右轉,再問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就好。」
「謝謝。」史先生走回校園,和穿著清涼的學生們一起離開學校,校園裡早已變成冰棍的椰子樹連風都吹不動。


「我想參觀一下展覽館。」史先生說。服務員熱心帶領他走進一間空調凍得人刺骨的暗房間。史先生的身後亮起一盞光線,眼前牆上出現了畫面。服務員滔滔不絕的開始介紹這麼龐大的展覽館,那裡面有數不清的展場,展示著各式各樣的作品。黑暗中,眼花撩亂的史先生覺得自己摸不著一點頭緒,他把毛線衣的領口往上翻,好讓自己溫暖一點。
介紹完畢後,服務員打開房間的燈,走到史先生旁邊。
「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有點冷,還有點頭昏。」
「冷?你的身體肯定不好,我沒看過有人這麼怕冷的。」穿著短袖的服務員說。
「你也和他們一樣打毛線嗎?」史先生問。
「當然,現在很流行打毛線。」
「是嗎?」
「只要動一動手,隨便打點什麼,就可以放到展示場裡,讓別人看到,有什麼不好。」
「那會有人要穿嗎?」
「打毛線又不是要給人穿的。那是為自己留下記錄。還能認識朋友,這是一種交流,一種人際網絡,你不懂嗎?」史先生沒說話,他以為打毛線,最重要的是打出舒適又合用的東西,而且讓穿的人覺得暖和是最重要的一點。
「穿毛線衣可以保暖。」他這麼說。
「沒有人需要這個,大家早就不怕冷了,而且穿毛線衣很醜。」
「總是會有人和我一樣怕冷的。」
「或許吧,」服務員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當史先生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展示館的館員叫住了他。「對了,先生,那你現在有考慮弄一個自己的展示場嗎?我想你該把你打的毛線讓更多人看到。」那服務員看著史先生那裝了毛線衣的袋子說。
「我打毛線是要給人穿的。你知道的,我靠這個賺錢過日子。」史先生講得有點心虛,他根本沒賺到什麼錢。
「那您更需要一個展示場,可以讓更多人認識你,你知道,會來這裡的都是愛打毛線的人,他們可能會願意穿你的毛衣。」服務員說。
「是嗎?要怎麼樣才能有個展示場?」史先生問。
「您只要跟我買台電腦,我可以免費送你一個展示場。」服務員說。
「買電腦?」史先生從來沒用過這種東西,他想了想之後說,「那要不你先買一件我的毛線衣吧?我想你會打毛線,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是個好東西。」史先生掏出自己的毛線衣,但那服務員連看都沒看一眼,便領著他走出房間,回到馬路上。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穿著毛線衣的史先生,拉低了毛帽,無視於雪地裡穿著清涼的路人,準備回家繼續打他的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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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智邦生活館的編輯。智邦生活館首頁改版新推出編輯推薦-網摘精
選單元。在網路上四處為網友們精挑細選好文章。今日拜讀此篇文章,欣賞其
中的筆調和觀點,將其選為 2005年12月14日艾瑪美食生活頻道的網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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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祝 平安

智邦生活館網摘頻道編輯 敬啟

智邦生活館網摘頻道編輯 發表於 December 27, 2005 09:46 PM

荒誕...荒誕的有意思

把一種社會現象~放到文字裡面...

恩~天氣還是很冷~穿MINI裙的人卻越來越多

森野 容 發表於 December 17, 2005 10:57 PM

給樓下的浪蕩
我就有一頂,送你好了..
繼續編織詭譎故事^^

Atine 發表於 December 1, 2005 10:30 PM

姑娘妳反應好啊!
浪蕩我就喜歡戴綠帽呢!!

哈哈....

一種說不出來的詭譎感觸!
非如此不可!

浪蕩 發表於 December 1, 2005 04:56 PM

給樓下的浪蕩
那豈不是帶綠帽了嗎?

Atine 發表於 December 1, 2005 02:04 AM

哈哈
家裡最近才多了幾個打毛線的女人呢

能夠有頂編織入詩語的毛線帽來戴著,應該非常保暖吧
我希望那是一頂綠色的毛線帽

但我得先寫出首詩來才行

還有,椰子樹長在會下雪的區域喔?
我一直以為那是南洋的代表性植物耶..

浪蕩 發表於 November 30, 2005 08:13 PM

一些古老而巂永的事物或價值,唯一剩下的價值竟只是被一些不屑它的人,拿來膚淺地賣弄利用,真的是奇異可笑又很sad.

MAU 發表於 November 30, 2005 11:3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