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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2, 06:33 AM
尼羅河上的煩惱
[ 埃及 ]
從烤麵包巴士裡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了，我們的經紀人，應該說是旅行公司的承辦人（雖然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家旅遊公司）丹佐華盛頓的默罕默德，已經站在飯店門口等著我。
「一切還順利嗎？」非常有明星架勢的他問完，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本子，如果不是在埃及，我可能會以為丹佐華盛頓要給我他的簽名。
「很好，謝謝。」我拍拍我身上焦掉的部分回答他。
「我建議你們應該在三點半的時候去搭風帆船，去象島、KITCHENER GARDEN，這是最好的時候。」依照一路下來的經驗，對於埃及人的建議，還是不要隨便答應比較好。
「多少錢？」我問。
「二十磅，所有人。不用考慮了，你找不到更便宜的價格的。」他說，我想到丹佐華盛頓和伊森霍克的那部電影。
「多久？」
「隨便你想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你想要多久就多久。」伊森霍克坐在車上，對著那隻老鳥的態度，他絲毫沒有駁斥的餘地。
「好吧。」我回答完，他拿起他諾基亞八八五零伸縮蓋式的電話，沒多久，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就到了飯店門外。
丹佐華盛頓的默罕默德拍拍我的肩膀，祝我們玩得愉快。現在扮演伊森霍克的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將會是一場震撼教育。
穿白袍的男子沒多說話便領著我們往碼頭的方向走去，我從身後打量，穿著拖鞋腳步輕快的他，心情似乎非常好，他領著我們到了碼頭邊，一艘大型觀光客輪的旁邊，我們所要搭的風帆船正和其他的風帆船一起擠靠在那裡。
我們迅速的通過他拿起木板所架起獨木橋，接著他敏捷的在船上左推右踢，迅速的開了水道讓船通過，一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在這個時候跳上了船，我想那是他的助手。他們合力解開繫著風帆的繩索，撐起長尾舵，船馬上就要出航，我的尼羅河風帆船之旅就要展開。
「咕嚕瓜雞咕嚕瓜雞！」他用埃及文對小助手大叫！接著自己涉水衝向岸邊，生氣的解開了固定在樁上的繩索。我這才發現他是一個年紀很輕船長。我後來問了他，他的名字叫阿里，我想起在吉薩帶著我們的駱駝和馬匹的隊長，他也叫阿里，我沒聽到過有著神燈的阿拉丁或者航海探險的辛巴達，除了開羅的計程車司機阿布都拉之外，我只認識默罕默德與阿里。
阿里調整好風帆，駕著船帶著我們往上游的方向前進，風帆船行駛速度比我想像中的快上許多，讓我對這種利用大自然的風力行駛的船隻為之刮目相看。
雖然不時有在滿乘客的客船嘈雜的經過，也不時有大型觀光客船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過與其他許多白色的風帆船一起在尼羅河上漂流仍是件相當愜意的事。
我們全都隨著風的推送，在河面上一同悠遊。在盛唐的時候，有個叫王灣的詩人，寫過下面這麼一段詩。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雖然尼羅河的兩岸都是土黃的岩山或是泥地，但此時還真出現了一座青山。
阿里指著那座青山，嘴裡咕噥一邊著一邊把船靠岸，雖然聽不清楚，不過我知道，是要我們下船去逛逛的意思。爬上了岸，標示上寫著KITCHENNER GARDEN，我這才知道原來佇在尼羅河中央的島嶼其實是一座公園。充滿熱帶氣息的公園裡，綠意盎然的各式植物外，還有著數量上足以與植物匹敵的埃及人，他們在草地上或坐或臥，踢足球，聽手提音響，吃著簡單的野餐食物，那感覺就像是台北的大安森林公園、巴黎的杜麗樂公園，世界上任何一個有人的公園，除了這裡的人是埃及人之外。
回到船上，阿里又是手忙腳亂了推擠出一條水路，我們準備往象島前進，象島之所以為象島，據說是希臘人發現港邊有塊石頭很像大象，所以命名的。不過象島更有意義的地方是在沿岸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紀錄尼羅河水位的水位計。這在尼羅河尚會氾濫成災的時期是非常重要的工具。
我想著總督把水位上升的狀況派人通報給位於底比斯或孟斐斯的法老，接著透過計算預測，法老準確的發佈了尼羅河氾濫的時間與程度，果然大量河水如期的淹沒沿岸，帶水退去之後留下了肥沃的淤泥，農耕活動又重新展開。
阿里讓船在尼羅河上漂流，而我則坐在船上望著這條不再氾濫的河發呆。其實不再氾濫的尼羅河雖然能夠發電，還讓下游免於洪害，但是除了造成上游的居民被迫遷徙及古文明淹沒之外，過去曾經繁榮的下游都市，卻也因尼羅河不再帶來肥沃的沙土而逐漸的走向沙漠化。
阿里在這個時候掏出船艙內的燃油的火爐，開始煮起了開水。
想到沙漠化，我便不禁想到讓紀沃諾（Jean Giono,1895-1970）的「種樹的男人」這本書，一本薄薄的翻譯作品，講得大概就是一個叫布非耶的男人，遠離了城市走向一個荒涼的高原，接著的三四十年間，他每天種下一百棵樹的故事。反正一片沒有人願意生活的高原，被這個男人種滿了樹，變得生意盎然，慢慢的新的居民開始這裡落腳建立他們的家園。一個相當簡短、質樸的故事，描繪著一個一般人通常覺得相當愚蠢，但看完卻深深感動的故事。我依稀想起不知是義大利老牌女星蘇菲雅羅蘭或是哪一個保育明星的宣傳，她希望大家能沿著撒哈拉沙漠的邊緣種樹，一人一樹，一起來對抗地球上日益嚴重的漠化問題。
我因聽到我的同伴和阿里交談的聲音而回過了頭去，原來阿里利用開水的空檔正在教她操控長尾舵，風平浪靜下，船繼續漂流，我的腦袋也繼續漂流下去。
其實這真的是件做一次、兩次微不足道，但是累積了成千上萬次後，短視的我們才會驚覺其力量的偉大事業。我其實自己小時候也覺得愚公好笑，不知變通，一直到年紀大了點，才慢慢體會能夠堅持並且身體力行，其實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阿里遞了杯埃及茶給我，吹著尼羅河上的涼風，嘴裡含著熱呼呼的甜茶，我覺得自己像個幸福卻一無是處的混蛋，只會在享受之餘思考些不切實際的事情，卻從不會身體力行。果然，我馬上要回到岸上去種樹了。
砰的一聲。我們的船搖晃了一陣，原來是撞上了河面下的暗礁。慌忙復慌忙，同伴慌忙的回到位置上做好，阿里慌忙的穩住船身，我慌忙的穩住杯子裡的埃及茶，喝了一口。
沒事，還好，一切沒事。我對驚魂未定的同伴說。
阿里拉開船艙板，趴在地上檢查著。
船破了。年輕的阿里滿面憂愁的說。
船破了？我搭的風帆船在平靜無波的尼羅河上…破了？
我爬上前看，船板下有著積水，大概是二十毫升，五分之一養樂多罐子的水。
是船破了？還是那是原本就有的積水出來？我無從判斷，我決定等待，希望那個水越來越多，但是不要太多，只要到我足以判斷的程度就好，我可不想濕淋淋的在尼羅河上被人撈起。
船破了，我會沒有工作，船破了，我會沒有工作，船破了，我會沒有工作。阿里一直用簡單的英文重複著這些話。
怎麼可能輕輕撞一下就破了，怎麼可能輕輕撞一下就破了，怎麼可能輕輕撞一下就破了。我的同伴用中文一直徵求我們的認同。
我把他們的話攪和進埃及茶裡慢慢的品嚐。
那現在怎麼辦？我幻想阿里會說，沒問題，現在回岸上去，然後我偷偷把它補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八十塊，修船。阿里這樣說。
我沒有回答他的要求，只是蹲在那堆積水前說。水沒有變多。
明天早上，船就會沈了。阿里這樣說。
的確，這不是撞上冰山，可能只是一個跟頭髮一樣細的裂縫，不過，我的船也不是鐵達尼號，應該不會馬上就被吸扯到水裡。我沒有任何足以判斷實際狀況的資訊和知識。我盤算了一下對他說。
四十塊。我後來覺得這句想要殺價的話，是表示自己壓根不相信船壞了，因為我的車送進修車廠時，我也從來沒有跟獅子大開口的師傅殺價，我只會雙手捧上現金，還連忙的道謝。
不行，八十塊，修船要八十塊。阿里這樣回答我。感謝他不接受我殺價的回答，這不致讓我繼續懷疑這船到底有沒有破。阿里看看岸上，似乎有人在對他招手。
那是我的老闆，他在叫我回去了，他一定會發現船破了，八十塊，給我八十塊修船。阿里的語氣轉為急切了。
等上岸再說好了，如果船真的壞了，我會賠給他的。我說。
喔，不，不能讓他發現，我會沒有工作，他不要我，我會沒有工作。阿里似乎真的很擔心沒有工作，而我則是猶豫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船，緩緩的靠岸了，阿里的臉像是含著苦瓜或是看到茄子的表情，阿里跳上岸幫我們穩住了船，低聲的伸手向我要錢。老闆也在這時走了過來，打斷了我和阿里的對話。
有什麼事嗎？你可以不要給他小費，你的費用已經付過了，如果他服務的好，你可以給，如果你不滿意，你可以不給，有什麼其他的問題，你可以跟我說。我一樣不喜歡當老闆的嘴臉，更不用說這個打斷我說話的老闆。
沒有，沒事，一切很好，謝謝。我說。
我搭著阿里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旁，拿了八十元給他，祝福他好運後準備離開。
喂。阿里叫住了我，我回頭過去，滿以為聽到的會是一聲真摯的謝謝。
小費。他說了TIPS這個英文字。我攤攤雙手，轉身走向黃昏的亞斯旺街道，我相信丹佐華盛頓的默罕默德會在飯店裡等著我。
不管怎麼樣，我希望年輕的阿里仍能保有他的工作，尼羅河沿岸的沙漠化也能不要在惡化下去。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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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10年前，Mia也乘坐著風帆船在埃及德尼羅河上
也有個穿著白長袍的船夫和一個小助手...
和小眼睛的你不一樣的是 Mia很幸運
p.s那是一個船夫爸爸和他的10歲小男孩，讓人覺得溫暖
由 Mia 發表於 October 17, 2009 10:24 AM
"依照一路下來的經驗，對於埃及人的建議，還是不要隨便答應比較好。"
看完後最記得的居然是這一句
飄來的味道好像名為血淚的教訓一般...
再下一次預計的旅行前提前學到了教訓
所以輪到我用血與淚換來的經驗
哪天想來南美洲玩
"依照生活在這的經驗，對於哥倫比亞人的時間觀念，最好還是直接蔑視比較好。"
caffeineBRAINs
由 caffeineBRAINs 發表於 January 18, 2007 04:42 AM
to 浪蕩
在旅行時 有空檔時就會記在筆記本上
你的推論基本上是對的,不過放在這裡有點問題.
我的睡眠時間不見得比你多:)
由 何獻瑞 發表於 November 12, 2005 10:55 PM
續上文
「記憶跟人的睡眠應該是不成正比!!」
由 浪蕩 發表於 November 12, 2005 08:14 PM
發現你的記憶真的很好耶..
過程寫的好清楚啊..
可見，記憶跟人的睡眠應該是成正比啊！
我快失憶了！
由 浪蕩 發表於 November 12, 2005 08: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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