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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15, 02:38 PM
[ 短篇小說 ] 美麗新世界
「如果要說颱風,那你可問對人了,我可是真的見過最厲害的颱風。」我站在位於海邊的旅館櫃臺裡,接受一個年輕記者的訪問。
年輕記者表示希望我能坐到沙灘的海灘椅上,好讓鏡頭能帶到洶湧的海浪和天空快速移動的雲。我沒有表示反對,當我矯健的走到了定位的時候,那些年紀比我小上五十歲的記者和攝影師還像剛學走路的蜘蛛一樣,手忙腳亂的困在沙裡掙扎。
「颱風,其實是由熱帶低氣壓所形成的,在西北太平洋和南海一帶的稱颱風,在大西洋、加勒比海、墨西哥灣以及東太平洋等地區的稱颶風,如果在印度洋和孟加拉灣,則被叫做熱帶風暴,在澳大利亞的則稱熱帶氣旋…」我拿著麥克風一個勁的講起颱風的成因,不過他們似乎不想聽,把攝影機放到一邊和我溝通了起來。
「老先生,講講颱風比較特別的地方好嗎?你現在講的這些,一般觀眾不會有興趣的,拜託!」雖然我有很多關於颱風的事想講,不過在她客氣的請求下,只好跳過大部分,選擇一些比較特別的事情說。
「你們知道嗎?颱風這東西,在北半球以逆時針方向轉動,但在南半球卻是以順時針方向旋轉的。」這是個很好的開頭,我很滿意這個一開始就引起別人好奇的講法,我停了停看看記者,她要我不要停頓繼續下去,我很高興的繼續講下去。
「現在就讓我來為大家解答,這個結果跟一種力有關,是什麼力呢?就是科氏力。在緯度越高,科氏力越大,要計算科氏力的大小的話,除了帶入科氏力的常數之外,還會運用到地球自轉的速度、緯度、和簡單的數學三角函數,不過科氏力其實是一種用來輔助的假想力,現在…」記者走向前來,拿走了我的麥克風,一臉狐疑的望著我。
「老先生,你別盡講奇怪的事情,講些大家有興趣的,已經五十年沒發生過颱風了,大家對這東西陌生的很,他們只想知道颱風會對他們造成什麼樣的損害及影響,其它的不用多說了,直接講你遇到過的颱風吧,好不好?答應我。」
我點點頭,伸出我黝黑充滿皺紋的手,記者溫柔的把麥克風交回我手上,我想起年輕的時候自己把零錢遞給蹲在路邊賣口香糖老人家的景象。
或許大家對年紀大的人想要些什麼並不關心,年輕人只想得到他們自己所想要得到的東西,或許買口香糖也只是想要得到一種施捨後的滿足吧。
「颱風,這個來自海洋,來自大自然的氣旋,往往能展現我們永遠也料想不到的力量…」強風在這時讓烏雲遮住了太陽,天色瞬間大黑,攝影師對著我打開了燈光。我面對著強光,像是控訴,像是招供,也像是懺悔般說出了我曾有過的經驗。
我還記得在第十三號颱風來襲的那個夏天,電視上不斷報導著颱風的消息。在颱風即將登陸的前一天,當時的台北市政府還率先宣布了明日停止上班上課的消息。
這讓那時候包含我在內的上班族和所有學生莫不歡欣鼓舞。你知道嗎?那時候一天意外休假的快感抵得上十天預先排定的假期。連我自己都有點懷疑那時候的自己是不是應該去當奉行苦行理念的修行者,把工作當做綁在腳上的金屬刺環,而意外的休假,則是上帝對我的恩賜。
不過大家並沒有利用這個恩賜平靜的待在家裡感謝上帝,反而是頂著豪雨和強風呼朋引伴地到KTV唱歌狂歡。雖然颱風所引發的海水倒灌,讓一些臨海的住戶被迫撤離至高地的學校,不過那畢竟是少數人,社會上總是有些不幸的人要承受一些災禍,沒有受到災禍的人,自然應該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出去玩一玩,我想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沒想到十三號颱風的行進速度很緩慢,第二天還是颱風假。對於這意外的連續第二天假期,習慣了制式生活的我,在高興之餘,卻也有點失落,因為面對那些突如其來的時間,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運用,那一整天裡,我全待在家裡看電視,新聞畫面上除了看到警察在疏散受災戶外,還看到他們在處理許多夫妻吵架失和的狀況。
風繼續的吹,雨繼續的下,喝飽了水的農作物開始腐爛,尚未收成的水果被風雨打落在地上。不過除了農人之外,還沒有人深切感受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我想他們都和我一樣,嘴裡吃著零食,兩眼無神的盯著電視上接連不斷的災害新聞。
我也就這麼看著電視,一夜都沒闔眼,直到第三天早上,沒想到颱風並沒有離開,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我還記得那天我接了許多電話,因為有些仔細的朋友在發現公司對颱風假可以採取不給薪時,紛紛急著打電話四處詢問,眾說紛紜的結果讓這話題上了電視,晚上談話節目都在談論著到底應不應該發薪的話題,我也抱著湊熱鬧的心態想打通電話進去發表意見,沒想到電話竟然接通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應該講些什麼,所以就把電話給掛了。我一個做生意的朋友後來知道這件事,還狠狠罵了我一頓,他說放颱風假為什麼要付薪水,為什麼沒人想到他那已經三天沒營業的生鮮市場裡面開始發臭的豬肉有沒有人要買,如果他的員工撥電話去,他一定要把他們解僱。我想大概也是在他對我宣洩怒氣的那個時候,大水挾帶的泥沙從山上滾滾而下,沖毀了道路,掩埋了偏遠地區的幾十戶人家,不過,那天電視上並沒有討論這件慘案,我想應該是因為沒有人能夠幸運的逃出,而到現場成為接受訪問的受災戶代表的關係,而隔天晚上的節目也沒機會討論,因為第四天有一個更讓人震撼的新聞發生了。
十三號颱風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在第四天的時候加大了威力,十三級的陣風吹倒了直上雲霄,世界第一高的摩天大樓。雖然因為大樓一直未能完工而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但這消息也夠震驚海內外了,不但全世界的媒體爭相報導,島上的上百萬人還都為了一睹這難得一見的景象,頂著狂風暴雨,從各地趕到首都來,連烤香腸和賣鹽酥雞的小販也趕到現場做起了生意,各個談話性節目索性選擇倒塌現場做為轉播地點,我想那是當晚整個島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
不過那裡並不是唯一因颱風而擠滿人的地方,其實還有許多人與媒體記者守在各地的河道邊觀看著如萬馬奔騰的泥水由上游滾滾而下,據說電視畫面中那壯盛的景觀不只當地耆老未曾見過,連見多識廣的旅遊文學名家都讚嘆前所未見。
這幾個話題一直是那段時間裡全部人關心的焦點,在第五天深夜,當一般電視台以重播方式敷衍著無法成眠的觀眾的時候,我看的那個電視台卻頗有創意的架設了許多二十四小時的監視器,轉播著各地氾濫的畫面。我就這麼的看著一個個滾動的大石撞毀了橋樑,看著倒下的樹木堵住了所有水閘,接著洪水趁夜從河道中溢出,迅速上升的水位,超過了一樓,超過了二樓,到達了兩層半的高度。我敢說連那時候最會拍災難片的好萊塢,都沒辦法做出這種特效,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那天晚上那個節目的收視率還破了有史以來的新高記錄。
隔天,也就是第六天,天亮的時候,街道上一片汪洋,橡皮艇和水上摩托車在風雨中穿梭,我和鄰居們揮舞著衣物床單吶喊求援,其實我覺得大家都並不那麼緊張,反而有點像重大慶典時揮舞著旗幟歡呼的景象,不過可能是我們災害程度太輕,並沒有人來救我們,我只好回到屋裡繼續看我的電視。軍方的總司令坐在臨時指揮所裡接受訪問的時候說,因為水超過了兩公尺,所以他們的裝甲車在此時完全無用武之地,但只要水再深一點,他們就會出動原來擱置在海軍倉庫裡的軍艦和潛水艇來進行救援,我在電視機前面大笑,覺得他們還真會幫那些從未真正執行過任務的艦艇選擇處女航的時間,連到場慶祝的民眾、旗幟和歡呼聲都不用安排,直接到街道上找就行了。
我並沒有大笑很久,因為那天的風雨實在太猛烈了,沒有森林遮蔽的高山如香草冰淇淋一般的融化、各式大眾運輸工具如浮在浴缸上的鴨子般被衝至外海,沒多久後,發電廠和所有通訊機房便全壞了,平日難得見上一面父親,拉著我媽爬了二十幾樓的樓梯,在天黑前趕來我住的地方,他握著我和我媽的手坐在客廳裡不知道等待著什麼,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想,也不害怕,只是覺得這個橋段好像是從災難電影裡抄襲來的。我爸爸放下我的手,從不禱告的他要全家人一起禱告。我問他要禱告些什麼。
他說希望老天爺能夠保佑所有人平安。我突然覺得這很無趣,因為電視裡已經死了好多人,我看到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替他們禱告,現在禍到臨頭了才要燒香抱佛腳,實在太虛偽了。
所以我對他說我不要,我覺得很無聊要去睡覺了。說完,我就回到我的房間,躺在我的床上,等著他大發脾氣衝進來吼我。果然,他抓狂了,他嘴裡罵著髒話,沈重的腳步逼近我的房間。
接著,我只聽到我媽驚慌得開始哭喊,然後所有鄰居似乎也開始哭喊,從遠而近的所有人都在哭喊,但是我好像沒有哭喊,我只記得我好像坐在遊樂場的魔術屋裡,抱著我的床天旋地轉。
第七天。窗外射進的陽光似乎表示著颱風已經停止了。神色憔悴的我打開門,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因為我爸我媽好像根本沒來過我家,客廳和其他房間裡根本沒人。我頂著耀眼的陽光下看了看窗外,街上沒有一點聲音,更沒有半個人,雖然大水已經褪去,但留下的泥沙卻掩埋了我家以下的的建築。
我發現整個島成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巨型平坦沙洲,小螃蟹和小蝦紛紛爬了上來,接著,便如你所見的,我整天坐在這裡,還就地開了家旅社,做起了觀光生意。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因為自從那個颱風過後,這裡成了所有人眼中最美麗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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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献瑞 發表 | [[ 小說 ]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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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森林遮蔽的高山如香草冰淇淋一般的融化、各式大眾運輸工具如浮在浴缸上的鴨子般被衝至外海
恩...比喻好好,既然收集了您的第一次小說,我會近期之內
買上我最喜歡的小說家-您的小說的
比喻用的真的好棒,看了好多篇,您用的譬喻~
恩..比那些毫無內容的愛情小說,好上好多
由 森野 容 發表於 December 17, 2005 10: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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