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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16, 05:23 PM

[ 短篇小說 ] 擦不掉的印記

這裡只是個盆地,並不靠海,不過,風卻老是在晝夜交替時吹起。躺在床上的他看著隨風擺動的門簾邊透出的靛藍天色,不用說,又添了一次整夜失眠的記錄。如果可以像買珍珠奶茶一樣累積十杯免費贈送一杯的話,那他應該已經可以換得一整季的失眠,可以清楚的觀察到整個春天裡萬物萌芽的過程,或是冬天枯謝凋蔽的荒涼轉變。



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三百一十三陣風,吹落了三百一十三片葉子。他仍然保持清醒。


嚴格的來說,這個城市的居民失眠比例接近三分之一,也就是說起碼有一百萬人和這個男人一樣有著失眠的問題,也可以說他們一樣有著工作的問題,一樣有著感情的問題,一樣有著各式各樣的問題,他們有著幾乎完全一樣的生活型態與遭遇,就算連判斷事情的方式和價值標準也近乎一樣。可惜,失眠的國度不若城市的生活,那裡沒有三百萬人的擁擠嘈雜,只有自己一個人,坐在幽黯灰藍的森林裡看著呈紫色的楓葉一片接著一片緩緩掉落。


三百八十七、三百八十八、三百八十九,他知道自己可以就這麼數下去,甚至把一輩子的時間就這樣數完都行。


他一直數到天亮,終於再也受不了這種枯候死神的感覺。於是抓起鑰匙衝了出去,太陽已升至能讓人冒汗的高度,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看著帶著安全帽在車陣中穿梭的機車騎士,看著公共汽車內被隔離般送往集中營的乘客,看著身邊與他一同流汗急急走過斑馬線的路人們。他打了個顫,頭暈目眩的嚴重,只得蹲低身子勉強支撐著自己。接著他開始想吐,喉頭激烈的抽動,推出了一口黏膩的痰,不過他沒有勇氣當著所有人的面吐進早已不流動的排水溝裡,只得吞回自己的肚子裡,溫熱、噁心的感覺相當熟悉,就如同看到每個月固定的薪資落入帳戶一般。


他勉強站起身來,刺眼的陽光似乎灼花了他的眼,在強烈的目眩後,他眼中的一切似乎失去了顏色,又回到一片慘淡的藍灰色,一如失眠時見到的那般景象。隨著上班時間過去,馬路上只剩孤伶伶的他呆望著這片水泥森林,隨著燈號移動的車輛宛如被風刮落的楓葉,一片片的落下。


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四百四十五,他無法停止的數著數,跳欄圈的綿羊、落下的樹葉、遵著紅綠燈往來的車潮,沈重的呼吸都可以輕易的化為等量,就是一次,這麼數下去,無論數字數到多大,總會有個結束,和心跳呼吸一起結束。


他想自己是病了,和這個城市的許多人一樣,病了。他無法明顯的切割出到底是在哪一天生病的,也無法判斷到底是為什麼生病的。


或許是在他應徵第一份工作的那一天。
或許是在他參加聯考的那一天。
或許是在他到補習報到的那一天。
或許是他進入升學班的那一天。
也或許是他出生的那一天。


他不想去看醫生,但是他還是去了。起碼,醫生的判決像本護照,能讓他理直氣壯的面對其他人,而不用像個難民般的在別人的異樣眼光下躲藏。不過醫生說他沒病,只是壓力過大、營養失調、睡眠不足,吃點藥就好了。醫生也告訴他說百分之十的人有憂鬱症、三分之一的人失眠,他認為醫生說他沒病,是因為不想把所有的人都歸類成病人。那是一種悲哀,他想。


結果,他拿了一堆自己早就知道不會去吃的鎮定劑,因為他確信自己的確是生病了,雖然說不出名稱,但他知道他得了一種,容易盲目、容易重複、容易歇斯底里、容易嫉妒、容易幻想的毛病,無可救藥的坐困愁城,傻傻的佇在即將入夜的森林中,想逃,卻又不知該逃往何方,想坐下來,卻又害怕未知的深夜,更糟的是,明明是白天也出現這種症狀。那不是鎮定劑解決得了的問題。


六百二十九、六百三十、六百三十一,他無法克制地拿出袋子裡的藥丸,開始數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這個城市,甚至也控制不了自己,於是他考慮結束他自己。但他也沒有勇氣結束自己,只好離開這片森林,離開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一切。
於是他決定離開,離開這個城市,也離開這座森林。前往遙遠未知的國度,他相信在那裡他的病情可以獲得改善。


八百八十五、八百八十六、八百八十七。一架架滿載移民的飛機離開了城市,他們機票上的目的地寫的是希望。


他似乎成功了,如今的他正慵懶的躺在公園的草皮曬著太陽,他知道自己的病況改善了許多,不再失眠、不再暴躁、不再歇斯底里、不再嫉妒、不再幻想。他看著一同躺在草皮上和自己有著不同的膚色與文化的眾人,他很高興加入他們的行列。


不過他始終無法找到人躺在他的旁邊,也始終無法讓自己熱衷於複雜的各種折價優惠方案、無法將自己融入各式的派對、無法每晚癱在沙發上看錄影帶、無法花一個半小時的交通時間到上班地點、無法在假期來臨的時候把工作一股腦的丟下。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在始終無法的感覺累積到一個里程碑之後,他覺得不對勁,他想好好檢視自己一番,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沒痊癒,或者哪裡出了問題。


還失眠嗎?不再失眠。
因為入夜之後,整個住宅區就如墓園一般安靜的想讓人躲進被窩。
還暴躁嗎?不再暴躁。
因為根本沒人逼著我要有超乎常人的表現。
還歇斯底里嗎?不再歇斯底里。
因為空蕩蕩的家裡根本沒人想聽他抱怨。
還嫉妒嗎?不再嫉妒。
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和眾人比較的條件或是慾望。
還幻想嗎?不再幻想。
因為在這個看似多彩多姿的遊樂園裡,自己分得的領地只是那用來裝飾的一池死水。


他發現他的病,其實從來沒有好過。他只是換到了一個不同病症的病房,就像一個斷了雙手的病患,從全部都斷了雙手的病房中,換到了失明者的病房。他對病友們的病況不再會有感同身受的痛苦,病友們對他也因不瞭解而甚少往來。他只是用在這裡養成的冷漠、不聞不問來忽視自己的病情。


於是他冷冷的坐上飛機回到曾經離開的那個城市。


艙門打開後,一陣溫熱、噁心、熟悉的氣味隨著傳來,周遭出現的盡是和他有著一樣遭遇、一樣困擾、一樣表情的人們。不過這次,他並沒有覺得不適,他發現自己得的其實不是病,充其量只算是這個城市送給他們所有人的印記。


一個能讓他們只有在回到這裡,或是見到彼此時,才能體會到愛與恨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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