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 短篇小說 ] 不接電話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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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6, 06:31 AM

[ 短篇小說 ] 不接電話行嗎

「中國信託您好，敝姓張，很高興為您服務…」他把手放在耳畔，自顧自的說。

「行遍天下您好，敝姓張，很高興為您服務…」他另一隻手也沒閒著，假裝接了另一通電話，「和信電訊您好，敝姓張，很高興為您服務…」他歪著脖子夾住話筒，慌忙的抓起另一支話筒。

星期六早上九點半，小五一進門就坐在我的沙發上像鸚鵡一樣歇斯底里的亂叫。

「媽的，星期六早上，你還真是有禮貌…」我摳著我的肚臍說。

「先生，您的收訊不清楚，請再說一次好嗎？」雖然說人生就是戲，不過這傢伙也太愛演了點。

「我說媽的你還真是有禮貌，星期六一早就跑來我家，你是活死人不用睡覺的嗎？靠！」

「謝謝您的誇獎，謹代表本公司向您致謝。」

「神經病，你再瞎扯我要去睡覺了。」星期六早上，除了失眠的人和嫌命不夠活的傢伙，才會想離開床鋪。

「好啦，不扯了，說真的我還他媽的有夠累，這個星期值夜班，剛剛才下班，看你這裡比較近，就來串個門子看看你，喏，拿去，幫你帶的。」小五拿了個圓桶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我問。

「麥卡倫二十五年，我從我爸那裡摸來的，外面價錢不便宜喔，送你，要不現在開？」小五站起身來自己走到我的廚房找了開酒器。

「媽的，星期六一早喝酒，你嫌我還喝不夠嗎？」我點了根煙，媽的，又破功了，我戒煙只戒了十三個小時。

「這酒竟然不用開瓶器，是鼓勵大家多喝酒嗎？媽的，我真的累翻了，工作弄得我精神錯亂了。」他用手拔開軟木塞說。

「那休息一下，我去拿條毯子給你。」我說。

「先喝酒，沒冰塊也行，我已經幫你倒好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沒冰塊，前幾天才買了好幾包。」我走向冰箱，冰箱上貼著可口可樂的北極熊貼紙，我從二手市場買回來的，一點都不冷。

「沒冰塊，只有冰水，我剛看過了。」小五說。果然，冷藏庫裡的冰塊全融了，只剩冰水，別人好像永遠比自己瞭解狀況。

「好吧，那喝純的好了，反正這酒應該很好，加冰塊可惜了。」我就是有這個好處，對自己的事總是可以自圓其說，也才能苟活到現在，如果真要凡事追根究底，那我可能早跳樓摔死一百次了。

我走回客廳，那小子已經睡著了，倒在我的沙發上。

我拿了條毯子給他，然後他開始打呼，我把毯子蓋住他的口鼻，聲音小了點，接著我喝了他倒給我的麥卡倫二十五年，香醇潤喉，我把他的份也喝了，然後去睡覺。

我一直睡到下午兩點才起床，起床的時候那小子正在客廳吃泡麵和看籃球，我坐了下來，又倒了一杯麥卡倫二十五年，我想跟他聊聊天，不過在這之前，我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又再倒了一份。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我說。

「說來話長，接電話接煩了，想換工作。」

「那干我什麼事？」

「媽的，朋友這麼多年，你竟然這麼冷血？好吧，找你的原因只是因為你離我下班的地方比較近。」

「那你繼續說換工作的事。」其實這小子一定是特地來找我的，否則哪個白痴身上帶著一個麥卡倫火箭筒上班，不過也可能是摸彩抽中的就是了。

「我說啊，我現在這份工作早班的時候每天早上九點要到，輪大夜班的時候從零點到隔天九點，假日還要排班，夜班從晚上六點到零點，不過通常是工讀生在做，上班時間不固定，工作內容又無聊。而且還要一直體醒自己親切、親切、有耐心，我竟然做了三年。」

「那表示你很有耐心，其實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我又喝了口酒，茫茫然的，很爽。

「接電話。」

「媽的，你醉了，電話根本沒響。」我說。

「我說接電話，媽的，我的工作就是接電話，你倒底是關不關心朋友啊？」他好像生氣了，我倒了杯酒給他，他繼續說。

「一通電話服務時間不能過長，盡量在五分鐘之內完成，但是又不能為了時間惹毛客人，要被記點，也不能閒聊，因為電話會錄音，這樣扣點。」

「我一天大概可以接一百通電話，一個月扣掉休假大概可以接到兩千五百通左右。」他繼續說。

「那一年就有三萬通，三年就有快十萬通。」我用模糊的腦袋吃力得幫他算出了這個結果

「你應該去選議員，親自電話拜票跟選民說明你的理念，我想不要說市議員，可能連立法委員都可以選得上。」我很認真的對他說。

「我跟你說正經的，我不想幹了，我想好好靜一下，你覺得怎麼樣？」小五問我。

「什麼怎麼樣？我覺得挺好啊，不過就是不想接電話嘛，有什麼大不了的，想靜一下就靜一下。」

「你支持我？」

「選立委嗎？我沒什麼好不支持的，不過我戶籍不在這裡就是了。這酒挺好喝的，下次再來一瓶。」我想我是有點醉了，不過我覺得還沒喝夠。

「這一瓶最少要六千。」

「又不是你花錢，反正是你老爸的，要不要我幫你倒一點。」

「不用了，那是給你的，六千塊，抵你這邊一個月房租。」

「什麼？你說抵什麼東西？」

「抵房租，等我辭了工作，那收入也沒了，我得省著點花，所以先將就跟你窩一個月，你酒已經喝得剩一半了，沒辦法反悔。」我把嘴裡的酒吐在他的臉上，他大叫說媽的眼睛好痛，跑進廁所洗了一陣子又出來了。

「我今天就準備跟公司說要辭職，等月底離職再把行李打包過來，我孤家寡人很簡單的…對了，你這裡有沒家用電話？」

「有啊，在那裡，要打國際或是色情電話，自己要付錢，我會查帳單，幹。」說也奇怪，我沒說什麼就讓他住下來了，可能我也是這個城市眾多寂寞的人之一，只是一直不知道罷了，再不然就是我喝醉了，媽的。

「我是手機要辦停話，留這個號碼給我爸爸，免得他臨時有急事要找我。」他拿著我的電話撥給自己的手機，沒一會兒他就拿了我家電話的號碼。

才過了兩天，他又來按我家的電鈴，我在監視器裡看著他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笑瞇瞇的朝鏡頭望。

「白痴才會對監視器鏡頭笑！幹。」我幫他開了門。

他東西真的不多，不過全都是些垃圾貨，前女友送的時鐘，尾牙抽獎摸到的烤箱，房東不要的爛吹風機，還有舊房子冰箱裡剩下的滷味，真他媽的慘，工作這麼久，錢沒賺到，能帶著跑的只有這些爛貨，我突然有點同情他，媽的。

「一切都搞定了？」我問。

「搞定，一切搞定，工作本來想做到月底順便交接，結果老闆叫我要走儘快走，所以我就閃了，房東跟我說現在是月初，我如果盡快走，這個月的錢要退給我，她趕緊重新粉刷看下個月能不能就有新房客進來，手機也因為沒繳錢被斷話了，根本不用去停話。」他無所謂的笑了笑，還比出沒問題的手勢說。

媽的，一個樂觀的小螞蟻，乖乖接了好幾年電話，沒想到一不聽話就被踢出來，真慘，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什麼，這世界早就不要我了。

「來吧，喝點酒，麥卡倫二十五年。」我說。

「我也有帶酒來，不過是爛酒，你不會想聽我說出名字的。」

「那就不要說吧，來，咱們來喝，我把滷味拿出來一起吃。」我在廚房客廳間跑進跑出，殷勤的招呼他，好減少自己那讓人尷尬的同情臉色。

結果那天晚上我們都醉了，我只記得他先是自顧自的拿著電話大罵，最後他哭了，哭著說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

「不想接電話不行嗎？他媽的我媽生我下來是要我接電話的嗎？」他說完就開始痛哭。我也哭了，不過我忘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酒總是能讓人把不愉快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隔天一早，七點半，客廳裡的電話鈴聲把我吵醒，我的頭還在痛，原因一定是因為那個爛酒，爛酒喝了就是會頭痛，但是不喝醉到頭痛我就不知道那是好酒還是爛酒，所以我老是被認為是不懂酒的粗人。但是這酒真的是爛酒，而且電視上那個號稱講究品味的大明星還在幫這酒猛打廣告，媽的。我扶著牆壁要去接，不過小五把電話接了起來。

「您好，是，我是…不是啦，只是想休息一陣…您別那麼生氣…」小五被對方掛電話了，接著電話馬上又響了起來。

「…對啦，我小五啦，沒有的事，什麼不務正業，你別聽老爸亂講…」這通講得很久，大概講了二十五分鐘，好像是他姑姑打來的，從小五的回答可以猜到，姑姑講的一定全是些屁話。

「…我知道，健保我會去退，保費我會自己付，我找時間自己回去辦啦…」小五果然相當有耐心，不過我的耐心早就用完了，管他是誰打來的，如果再來一通的話，我他媽的一定要掛他電話。

媽的，電話果然又死命的響，我衝到電話機前，搶過電話大罵：「媽的屄，想好好靜一下，也這麼難嗎？這麼早打電話來是吵死人啊！肏！」

電話竟然還敢響，我衝過去要把電話給砸了，但是小五擋住了我，他緊張的接起電話。

「喂，您好…是，不，不是，是…好，您稍等…」小五用手把話筒遮住。

「你媽找你，他說你這個不肖子整天遊手好閒，現在還敢爬到頭上對她鬼吼鬼叫，是真的活膩了是不是？她要你死過來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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