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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5, 04:05 AM

不想再往前@東澳

[ 腳踏車環島日記 No.33 ]
雲 霧 山和海過了漢本之後，地勢一路向上，山路像條鞭子般貼附在彎曲的山壁間。不時可見下方平坦沙岸上的水泥工廠，前方的路則濕綠的山崖。我幾度從電線桿間的相關位置來判斷地勢，卻始終失敗。谷間的淺色烏雲讓天空再度下起細雨時，馬路不再靠海，而是伸進了山谷，我小心的滑溜溜的馬路滑下。兩層樓的南澳車站，電子鐘上亮著斗大的時間，六點十四分。

我坐在路邊翻起地圖後面的旅社電話，唯二的兩家旅社中一家已經歇業，剩下的那家沒人接聽電話。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尋路而去，沒想到在路上看到了另一家旅社。不過從裡面的擺設看來，沙發、茶几、電視，看來只是間民居。


老闆娘拿了鑰匙領著我離開家門，摸黑走往搭建在後面巷弄裡的房間。但是間有著小小浴室的鐵皮屋，裡面除了有電視、冷氣之外，還有一張上面擺著濕沈的厚棉被，佔據了大半空間的雙人床。經過了蘇花公路中段的我，看著職棒比賽。雖然不覺得疲憊，但突然放鬆下來的我，連便當都還沒吃完，就睡著了。隔天早上起床，我把鑰匙交回旅社。騎著車繼續往東澳前進。


山間的霧氣不時伴著細雨，這段路，和昨天一樣，一開始也是遇到隧道，不過我已經不怕隧道了。之後沿路都沒有住戶，一個勁的在沿著海的山壁間前進。我屢次認為眼前就是上坡的盡頭，但到了那裡，卻又發現後面還有另一個蜿蜒向上的上坡，雖然景色不錯，但重複久了之後，確實有點無聊。


若有騎著重型機車，帶著全罩的頭盔的騎士經過，偶爾會有人比出拇指替我打氣。若有當地民車，他們通常開著窗戶，也會向我招手。而如果遇到拉風小轎車，那可要小心，他們通常緊閉著窗戶，而且過彎很急，對於這些以改裝和駕馭汽車為樂的人，我還真不知道他們在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極致。不過上面這些車輛，都只是少數，遇見最多的大卡車或砂石車，和他們打招呼是這段路程上最大的樂趣。如果他們迎面而來，那麼只要舉起手，就會見到司機也從窗戶裡伸出手。如果聽到後方有卡車的聲音，那就伸出遠離車道的右手揮揮，經過的司機通常會輕輕的按下喇叭，發出長長如鯨魚般的聲音，在經過之後，如果在向後視鏡揮手，那還會換得一聲回應。我覺得這些日復一日的在蘇花公路上往返的司機們，比起城市裡的上班族，要熱情的多。


時停時落的雨，又下了起來，但這是持續得稍久，眼見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停車穿上雨衣，順便抽了根煙。一個騎著摩托車的阿兵哥先是經過我，接著又轉了回來。他跟我要了一支煙抽，我幫他點上火，我們兩個就在雨中，沒有別人的山坳裡，相處了一根煙的時間，沒有客套，也沒有閒聊，我們抽完一根煙，淋著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前進。


到了東澳，我坐在警察局對面雜貨店的地上休息。我吃了一個麵包，喝了一罐咖啡廣場，又買一包檳榔。其實我也不特別喜歡吃檳榔，但忘了從哪段路起，在無聊或是覺得冷的時候，來顆檳榔，總是能振奮一下。


「過了東澳，就是蘇澳了。」


我其實不太想再往前，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這是蘇花公路的最後一段。過了這段路，前方似乎不再有險阻，將一路通往台北。那麼這次環島行程也即將隨之結束。


我有點捨不得，覺得似乎不應該就這麼結束。


其實走了這一趟，不就是為了環島嗎？照理說，還應該高興才對。但我總覺得，到目前為止，人生好像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什麼。


「人生，難道就該因為一次環島，而改變什麼嗎？」


是啊，我是體認了一些事，克服了一些困難，經過了平路、隧道、上坡、下坡，我越來越接近的，不只是台北，還有我自己。


我呆坐在地上，突然發現其實我是個沒有方向感的人。我以前老說，只要去做，就會知道結果。每次做完，也的確知道了結果。但是，那只是一個段落，永遠有做不完的事，面對不完的結果。就算，這次旅行結束，我證明了環島並不是件難事，但後面還是會有些什麼等著我。


「人生沒那麼簡單滴。兄弟，人都得要面對自己，只是早晚而已。」


我重新上路。在一個上坡的白色的馬路護欄上，有一隻小紅蛙，正在往上爬。不跳的青蛙爬起路來不像青蛙，比較像是蜘蛛人。我看了很久，沒有發現它要去哪裡，卻發現越來越多的小紅蛙，一隻接著一隻，一步接著一步的往上爬。當然，這不是個勵志的情節，我小時候早就背過蔣公看到魚往上游的故事，但是現在的我，很難相信有人會因此立定志向，我只對那魚到底是不是會迴游產卵的魚種感到好奇。


不知道小紅蛙們要去哪裡，應該不是只想看看大海吧？


騎不久，前方出現一座拜的不知是什麼的廟宇，旁邊有著一家行動咖啡店。


我走向平台，平台的視野極佳。一個孩子蹲在牆邊，正在接音箱。旁邊數落著自己孩子不乖的客人，正要她跟那孩子比一比。


「你看人家跟你差不多大，還會幫忙做事情，你就只會搗蛋。」


趁著老闆過來，他們寒暄了幾句。大意是老闆週末會帶著孩子跟老婆從蘇澳一起上來，賺多賺少不重要，過的去就好。我喝了杯美式咖啡，興味盎然的看完了每一本留言本，自己也翻開一頁，想寫下些什麼。尋思間，看到又彎又長的來時路。覺得自己真好笑，憑著一股傻勁，騎到了這裡。


我再度出發，先前的休息反而失去了耐心。


不是只剩十公里左右嗎？為何還是上坡？到底還有多遠？彎道後面還有多少彎道？我一直這樣問自己。也一直期望著遠方的那個上坡彎道，就是最後一個上坡彎道。


當然，我也一直失望。甚至連已經接近山崖最上坡的那個上坡，都還不是最後一個上坡。因為，後面還有更高的山崖。


我沒好氣的把車停在路邊，抽了支煙，忿忿的嚼著檳榔，所幸雨和霧氣讓我慢慢冷靜了下來。我開始想，後面有多少個彎道這個問題到底重不重要？


如果答案是還有一百個彎道呢？那我會因此改變計畫嗎？如果不會，那麼，這個問題根本不重要。


我們有時得靜下心來，才能看清事情的全貌，也才不會把心力老花在一些枝微末節的事情。
孔子說：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孟子也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這些格言所言甚是，但對我卻沒有太大幫助，一方面是這些話，總是以聖賢先知模樣被記錄，讓人相當有距離感，另一方面，他們始終難以忘懷實現自己的政治主張，難免讓人覺得有唱高調的嫌疑。也因此，說了幾千年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中國人卻連自我價值都不了解。這是歷史文化源遠流長，擁有無數古蹟的中國，最讓人覺得滑稽的地方。中國人從來就偽善，從來就誇大，不是誠實的。說什麼自誠而明，說什麼明心見性，這根本離我們相當遙遠。


我們只會用功名、外貌、財富、權力、地位來論斷別人，也用一樣的方法來評價自己。但有多少人能真的了解自己的價值呢？


我們這一代所受的義務教育，雖在自然科學方面，與西方幾無差異，也出了許多傑出的世界級人才。但在人文領域方面，為了政治考量，長期忽略台灣史，僅教中國史。忽略西方近代哲學思想，一昧埋頭教授忠君思想，從明朝末年至今，中國與台灣皆遭遇劇烈變化的數百年間，歷史課本裡寫不出真相，更別說是足以借鏡的真相，因此，除了教出一堆政治動物，好像沒有幾個有影響力的人才。這些，當時執政的政權絕對難辭其咎。直到現在，還常看到很多人把總統當成皇帝來效忠，實在讓人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封建帝制時代，還是自由民主時代。


我不禁要想，這五十年來，都接受這種人文教育的我們，到底被教育成了什麼樣的人？


只有我們先重視與思考人的自我價值何在。那才算是真正走上自由民主的道路。

看著腳下漁船拉出的波紋，不知不覺我以身處在最高點。穿過大霧中的險降坡和明隧道，南方澳的大橋，已在眼前。


我從來沒有以這樣的方式到過南方澳。我停在路口，對於先前的那段路有著莫名的依戀。
雖然仍不捨，但也只能往前。原本帶有征服意味的腳踏車環島，末了，已經成了一場面對自我的旅行。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環島] | 單篇網址 | 迴響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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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過一座又一座山頭，征服一彎又一彎，克制肉體的酸痛，壓抑喜怒哀樂的理智
我們都陷在”贏”的哲學裡頭。

問題是，人生沒有人再跟我們較勁一模一樣的目標時，
贏過別人的快感已無從而來，是吧？
贏過別人並獲得眾人喝采的快感已無從而來。
所以問題是，你能否為自己喝采。

所以答案是，
在過程中有無你想得到的快感（美景，微風，巴啦巴啦，任何你能感到愉快的東西）
在過程中自己的表現是否值得贊許，值得自己的贊許。
例如：總是窩在電腦桌前的自己也可以騎得這麼遠，真是了不起，賞自己一個滿意的微笑
或許還有能一起分享這分滿足的人，就更加完美了。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覺得的。
很久以前與我分享你的文章，今天無意再細細閱讀，一點點心得，與你分享：）

由 julingwise 發表於 February 14, 2008 11:11 AM

看了您的內容,完全可以體會您的心得,一個中年的都市男子,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要在單車之旅中找到人生未來的目的,
我也是現在離開了工作,規劃出未來的環島,來給自己未來一個找尋自己的機會,在都市rushing hour裏的都市人,實在要放慢,找到自己的價值,及生命的目的,不然,直不知未來自己要如何面對.
我想這也是台灣近來會有這麼多人迷上單車環島,公路電影化的自我追尋吧

由 Inhelix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7 04:46 PM

看了你的腳踏車環島日記覺得非常感動
這陣子伊甸基金會也在辦一個
單車$輪椅環島的活動
很感人
跟你分享
http://edenblog.eden.org.tw/

由 angela 發表於 August 28, 2007 03:54 PM

其實我是先看到你的文章標題...不想再往前@東澳
才進來看這篇文章的~
因為東澳這個地方是我今年才發現到的一個好地方...
而我不懂為什麼會有人不想再前往...
後來看了文章之後..才發現完全跟我想的不一樣...
但無論如何~~
建議你...改天如再次路過這個蘇花公路的小小休息站...
停下你的腳步...從某個紅綠燈下彎進巷子中...
你會發現一個非常漂亮的天地....
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海岸...

由 小海龜 發表於 September 4, 2006 09:50 PM

孔子...孟子.....
↑這2位是從小就一直煩小弟到大的
每次考試總要背上一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文章
文章也都要寫的那麼【不明不白】~

是呀~我們所學的教育~都只是背背古人、聖人的思想！

想要跳脫~活出自我~....很難囉~~

-____-" 努力工作中~為了錢~為了錢~

由 小宏 發表於 September 1, 2006 02:05 PM

我常開車去花蓮露營，真佩服您的勇氣，單車走完全程，尤其是蘇花公路，開車都不好開，何況是騎單車，幻想真有一天我也要跟你一樣的勇氣，來一次環島單車之旅。

由 260 發表於 August 12, 2006 11:19 AM

to Rebecca:
今天才幫朋友寫了一篇短文,裡面寫了下面這麼一段話
旅行是每個人都喜愛的，但旅行也是相當個人的。或許也因這種存在群體與個體間的相似與矛盾，才讓人熱衷於分享旅行中的點點滴滴。
喜愛旅行的人，旅行經驗與人生歷練越豐富後，往往能體會個人的渺小，與世界的大。但若能透過閱讀，試著去了解別人眼中的所見的世界，那世界又會變得更大了。
我寫的分享其實真的沒有很好,能被閱讀,就很開心了:)

to Kate:
這段在修改成冊的時候,把中後段比較硬的一段修掉了,但是後面沒動,因為我也很喜歡那種感覺:)

to Sunny:
別客氣,作品有人閱讀,是我的榮幸吶.

to 松鼠:
只要真實的想法就是最可貴了.其實對於生活,我也很沒目標,只憑著愚勇,想以寫作過日子,也沒想得太多.偶而會安慰自己一下,反正,到目前為止,我還是相信,生命之美,不在目的而在過程的:)

由 何献瑞 發表於 August 1, 2006 01:45 AM

小眼睛先生你好,

的確 這又是一篇我覺得神奇又令人折服的旅行遊記
折服的 並不是裡面的內容(當然內容也是很棒低)
而是你面對每趟旅行的勇氣
的確 或許環島旅行不會為人產生什麼結果 ,
但間接的 "旅行中的過程",我想是你最能體會的吧 ~
我有時候也是個沒方向的人,但很努力,沒為什麼,就是體驗那過程了
何況,你讓這麼多人感動著
加油^^

沒把文章從頭看完
但只突然想發表自己的一些想法
若太主觀,多多見諒了~

由 松鼠 發表於 August 1, 2006 12:46 AM

閱讀你所寫的文字
是我忙碌工作時讓心靜下來的好工具
謝謝你的一字一句

由 Sunny 發表於 July 31, 2006 11:33 AM

這篇的結尾很好呢,
這樣一段面對自我的旅行,
真的有其必要性.
不見得得到什麼或悟出什麼大道理,
離開庸庸碌碌的生活,
難能可貴的一趟旅程,
真好!

由 Kate 發表於 July 26, 2006 05:32 AM

從實際的旅途來看人生的旅途，兩者確有重疊之處，旅行本就是藉由接觸他者而建構自我的過程。從旅行反思到人生、反思到歷史、再反思到政治，珠璣字句屢屢發人深省。

由 Rebecca 發表於 July 26, 2006 04: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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