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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 7, 12:07 AM
垂死之家的生活 第五天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或許由於飲食不潔,或許由於身體開始適應當地的水土。也或許由於昨天一整天的工作,晚餐飲食過量,加上每個晚上都要進行的團體分享,讓體力不能負荷。
總之,在凌晨,腹瀉找上了我。
清早醒來,我發現自己實在沒有力氣到垂死之家工作,只好躺在床上休息。直到中午,我一方面覺得身體好了點,一方面不想再頭幾天就留下缺曠的紀錄。畢竟,我是要留一個月的人吶。一次怠惰,接著便是接連的怠惰。
由這幾天的觀察看來,越是資深志工,越是認真的志工,越是天天,越是準時。有些說要來一星期的,通常只見到兩三天。更多的是只見了一天就不見彈的。
我站起身來,搭著地鐵到垂死之家。
下午的工作,與昨天一樣,是幫有皮膚病的病人上藥。有了幾天的相處,病人身上哪裡染了病,哪裡不方便動,大概都清楚了。也因此工作進行得越來越順利,氣氛也從原本多少有點緊張,轉而融洽。雖然有的會講話,有的不會說話,但他們都會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感謝。
除了,傍晚餵食時遇到的三十二號老人。
三十二號床位是在進門的地方,我先前並沒有餵食過他,我只知道很多志工都會拉張凳子坐在他的旁邊,握著他的手。
這次,輪我拉了張凳子在他的身邊坐下,我把餐盤裡的食物攪拌好,看了看他,把湯匙舉到他的嘴邊。
他撇過頭去,連看到不看一眼。
「嘿,老先生,吃一點吧。」我試著用聲音吸引他的注意。
在垂死之家待了十幾年志工,檢查著每個病人用餐狀況的安迪走了過來,對著老人講了幾句,接著用手托著老人的下巴,把食物塞了進去。
「就這樣子餵。」安迪說完後,便走開去忙其他的事,留下我看著眉頭深鎖的老人,他含著著嘴裡的食物,幾乎沒有咀嚼。
我把飯菜準備著,但是始終沒有勇氣去扳他的嘴巴。因為我覺得如果他不吃,那我不敢把食物塞進去。我對這個動作有疑慮,或許是為他好,但是我真的覺得那有點像把垃圾丟到有活動蓋子的垃圾桶裡。
資淺得不得了的我,還不了解眼前病人的個性跟狀況,我沒有辦法這樣做。
我看著他,拼命的笑,慫恿他吃。過了許久,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有沒有手勢,眼睛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是我真的從眼睛裡看到絕望,如井一般深幽的絕望。
我鼓起勇氣,決定再試一次,我看著他,沒有說話,憑著眼神和微笑想把吃飯的意念灌注給他。
他一樣的看著我。
我覺得他的絕望快要吞沒了我。我想給他的樂觀,無來由的樂觀,根本動搖不了他。而他的眼神,像獅子的巴掌,一下子就可以把我壓倒。
「要吃啊,老先生,不吃怎麼行。」我把食物送到他的嘴邊,當然,他沒有打開他的嘴。我快喘不過氣了,我覺得無助,看看四周,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到志工來收走餐盤前,除了安迪餵的那口,他一口都沒吃。
我把盤子默默的放下走開,希望後面能有人成功的讓他吃口飯。
在離開垂死之家前,天空下起了大雨,我其他志工們,在頂樓等到與快停了才回離開。
今天晚上的團體分享會暫停一次,神父、修士、周教授、范婷、自強和我找了間舒適的餐廳聊天。當然是個可以抽煙,要喝酒也行的地方。我是想喝酒的那一個。
這種環境,比起分享會要自在的多。雖然,分享會可以聽到各種人的各種意見,但是分享會有時多少會淪為個人發表意見的場所,但有些感受,尤其是真的直指內心的感受,我實在很難跟還不熟識的人分享。
我沒有信仰,但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我有種衝動,想向神父坦白我的困惑。
「今天,我餵了一個絕望的眼神的病人。」我停頓了一下。「我看著他的眼睛,希望給他鼓勵,要他加油。但是他的眼神絕望。我沒有辦法。我覺得他放棄了。」我吞吐的把話說完。
「哎呀,那實在讓人難過。」神父回答我。我從他的表情和聲音裡感覺到真誠。
「是啊,實在,很不好受。」我說。
「神父。」
「如果有神,那神為什麼不救他?」隨著這質疑,一股下午未曾出現的痛苦,這是突然湧了出來,我忍不住這樣問,我想我快哭了。
「哭出來吧,哭出來會比較好。」一旁的教授說。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我不確定我有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但是眼淚的確是溢出了眼睛。
或許我是個愛哭鬼,但是在人前,我真的不是個愛哭鬼,我還記得我前一次因為人而掉下眼淚,也是因為他放棄自己的時候。那種眼淚,是鬱悶之氣積在肺裡,卻無處宣洩而落下的眼淚。那時的我生氣,真的生氣,氣人憑什麼可以放棄自己。好手好腳,還有著大好的未來,為什麼要因為當下的挫折而放棄自己。
面對身體已經快無法支撐生命的老人,我能告訴自己,所做的一切就算徒勞,但終能撫慰他,也能撫慰我。但面對身體狀況尚可,但卻讓人感覺他已經決定放棄的老人,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能否撫慰他,但我知道並沒有撫慰我,反倒讓我難過,我覺得我是個無用之人。
但在這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那老人不可以放棄自己。
「天主教很重要的一點是:人可以自由選擇信或不信。」神父說。
「有信仰是很幸福的事吧?」我問。
「當然啦,有信仰當然是件幸福的事。」
我真的相信有信仰是很幸福的事,我也有信仰,只是我的信仰是善,我自己所認定的善。我不困惑,但是我真的痛苦。因為我用我所相信的善,來面對那絕望的眼神時,我覺得自己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如果,我再勇敢一點,我再堅定一點,繼續看著那個老人…
那我可能會被他絕望吸進他的眼睛,或者是讓我的眼睛裡之後帶著他的絕望。
我害怕自己墜入絕望之井,一旦如此,沒有信仰的我,只能靠我自己拉住自己。我不確定我有此能力,我只好選擇逃跑。
「生命,會尋找自己的出口。」不知道誰這麼說。
「有四種人。一種是信基督,而且作基督徒的事的人。一種是不信基督,但是在做基督徒的事的人。還有就是信基督,但是做不是基督徒的事的人。跟不信基督,做不是基督徒的事的人。」
「而你們,正在做基督徒該做的事。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天主保佑你們。」這是聚會結束前的最後一句話。
老人的絕望眼神,雖然仍影響的我,但情緒已經隨著幾滴眼淚,獲得舒緩。
走在回飯店的路上,我想著神父的祝福,突然覺得,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不是用信來仰來區分人,而是用所做的事來區分,那該有多好。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垂死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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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眼睛先生你好
我想跟你分享一件事
在樓梯和洗衣間出口的交界處的病人不肯吃東西,Tom準備了很像優酪乳的東西給他
坐在他的床邊,我嘗試著小茶匙想要讓他多少吃一點,但是,在吃了一口後,他就再也不肯進食,我已經記不清是否已經盡了一切的辦法了,最後,只能坐在那邊看著他
安迪走過來,開始用孟加拉話跟他說話,然後,就半強迫的將食物塞到他的嘴巴裏,就這樣,一半的食物都弄到他的嘴巴裏了,看到這一幕,我一面感到欣慰(至少吃進去了)、一面又覺得自己真無能
安迪
一樣把還沒餵完的食物拿給我
一樣跟我說就照這個方式繼續餵食,但是,我
一樣是沒法半強迫的鍬開他的嘴巴
一樣只能坐在那邊看著他
至少他已經吃了一半了,也許我的內心是這樣的安慰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他緩慢的把放在床底下裝痰的器皿拿出來,緩緩的嘔出剛剛安迪餵進去的東西,我非常悲傷,他仍是彎著嘴帶著微微的笑,雙手合十的放在頭頂附近的位置的看著我,我知道這代表著感謝
我再也沒有想過要強迫他進食,但是,每次經過他的床邊時,我總會過去做一些動作,看看他的衣服有沒有髒了、幫他把裹在身上的bedsheet整好、把裝滿痰的小便壺拿去倒,我相信他可以感受到這一切
希望他們進食,因為潛意識裡認為他們是有希望的,也希望他們用著認知裡的"有希望"的方式活下來,然而,我怎樣也沒辦法感覺到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們所經歷的那些沒有希望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不再期待要改變什麼,但是,我盡力的想讓他們感覺到
在交會的那一刻,他們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由 wildman 發表於 November 1, 2006 08:45 AM
上週跟同事討論到自殺, 我是讚成自殺的, 同事糾正說那叫安樂死, 當一個人活得沒有自主權時, 能依照他先前有自主權時的意願給予安樂死。
我沒有鼓吹大家自殺的想法,事情很多面, 不是「可作」或「不可做」這麼簡單, 像32號老人已無生存目標, 他想死應該要成全他, 我們能做的是讓他安心跟"有尊嚴"(至少不要死在路邊跟水溝, 死前有人握著他的手...)的死去, 而不是一直守著某種教義要他一直堅持下去, 我們不當判官, 但我們遵重個人選擇。
由 kelly 發表於 October 28, 2006 11:26 AM
信仰~給了人們許多力量
但也常常聽見因信仰不同
而引發的暴力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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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區分
只要人們的出發點~是善良的~~
我想~世界信仰有一天~會統一的~
由 小宏 發表於 October 16, 2006 02:33 PM
看到你的真性情,很單純的善心。
去做一件事情之前,必定因為信仰某樣說法或原因而促成去行動的動機。
很難只單看所做的事來區分。
肉體的軟弱與折磨時常會使人放棄生命,印度的垂死之家,正是面臨最多軟弱的地方。
人一直想單靠自己的時候,最容易發現自己的脆弱。
由 小聖 發表於 October 8, 2006 11:38 PM
可以的 我們做了~
不可以的 我們也盡力嚕~
或許三十二號老人..
他其實也滿謝謝你當時的鼓勵喔~
由 legin 發表於 October 8, 2006 04:45 AM
ㄜ 喝了酒之後容易愛哭 這是遺傳疾病 :)
由 Joe 發表於 October 8, 2006 04:43 AM
好感動!!你真好!
ps~神父說的也真好~呵呵
由 永歆 發表於 October 7, 2006 10: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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