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 短篇小說 ] 森林的味道

2006-10-30, 08:37 PM

[ 短篇小說 ] 森林的味道

一

生性害羞的西蒙從小就失去了媽媽，單靠他爸爸撫養長大。
他的爸爸是個公車司機，每天開著黃身綠頂的公車不停的在市區與森林遊樂區間穿梭，下班後還拼了命的兼差，幫人駕駛長途遊覽車。雖然他爸爸這麼努力的工作，不過他們家卻還是買不起電冰箱、電視機、冷氣機等各種家電用品，冷清的家裡只堆滿了爸爸開車空檔拿來打發時間的翻譯小說。
一定有人會問辛苦賺的錢花到哪裡去了，原來錢都花在體弱多病的西蒙身上，經年累月的進出醫院，勉強保住了西蒙的小命，不過也讓他們家永遠是社區裡數一數二的破落戶。西蒙並不在乎這些，他每天都在昏暗的日光燈下汗流浹背的沈醉在小說的世界裡，順便等待深夜返家的爸爸，就這樣害羞的西蒙度過了他的童年。

二

有個星期天早上，西蒙發現鄰居的小朋友與學校的同學都聚集在自己家門口，窄小的馬路邊還停著一輛黃綠色的公車，而他的爸爸坐在駕駛座上對他微笑，原來這是爸爸送西蒙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這天是專屬於西蒙和他的朋友的，所以一路上公車沒有在任何站牌停靠，被邀請的孩子們放任的大聲嘻笑喧鬧。西蒙沒有參與他們，只是靜靜的看著窗外，手拿著那支爸爸為大家特地準備的巧克力甜筒已經有點融化，西蒙把小手伸出窗外拂弄著森林裡的涼風，而巧克力黏膩的污漬則像乾掉的血跡一樣，沾滿了他的雙手。

三

公車在森林遊樂區收費亭前停下，西蒙看著爸爸跑下駕駛座，帶著笑容不斷的對亭子裡的人鞠躬致謝，一頓數落聲後，看守的人讓爸爸把車駛進了園區。他心裡很感謝爸爸，不過他認為小小的生日用不著爸爸這麼委屈自己。
停好公車後，爸爸領著大家走進森林步道裡做森林浴，西蒙沒想到爸爸竟然認識森林裡大部分的植物，他一邊講授著在野外要如何求生，一邊教大家用五節芒做成可以攻擊人的箭，而且他森林裡清香的味道是什麼都知道。
「那是芬多精的味道，芬多精還可以殺菌、淨化空氣、消除疲勞、強健體魄。」爸爸笑著回答了朋友小豬的問題。西蒙覺得很有面子，認為父親根本不該當公車司機，就算是學校老師都沒他厲害。

四

森林浴結束後，爸爸回到車上倒頭大睡，而大夥兒則在空地上開始烤肉，車輪邊被碾過的青草散出濃郁的氣味，坐在石頭上的西蒙忙著堆炭生火，大夥不斷追逐奔跑，拿著芒箭互相射來射去，滿身髒污的傑克呼喚忙著烤肉的西蒙一起加入遊戲，西蒙搖頭表示拒絕，傑克捉狹的拿起芒箭瞄準他射，接著眾人高興的加入這個遊戲，被眾人圍攻的西蒙抱著頭無處可逃，還好後來烤肉的香味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大家飢餓轆轆得開始大啖烤肉，而被大家作弄的他卻已多處掛彩。不過西蒙還是很高興有那麼多的朋友陪他過生日。
父親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醒來，受傷的西蒙想對父親說聲謝謝，不過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兩人最後還是沒說話，於是父親發動了引擎，把大夥兒送回家裡。

五

沒幾年後，醫生說西蒙的爸爸疲勞過度得了高血壓，要好好休息調養身體，否則腦袋裡的血管可能會破掉，不過爸爸沒聽醫生的話，還是一樣的兼差加班。
結果在一次交通意外裡，撞上玻璃窗的爸爸，頭骨裂了大半，陷入昏迷。西蒙獨自在醫院裡照顧爸爸，他覺得父親扭曲浮腫的病臉看起來像頭在傻笑的豬。
兩個月後的某天晚上，西蒙的爸爸突然摸著趴在病床邊睡覺的西蒙。爸爸說希望西蒙要好好努力，別像他一樣不爭氣後，又陷入昏迷。西蒙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夢，不過爸爸沒幾天便過世了。
爸爸令人懷念的英挺笑容永遠留在兒時的森林裡，不再出現。

六

西蒙沒能再升學，朋友們也逐漸疏遠，為求溫飽的他只能戰戰兢兢把握著每個得來不易的工作，沒時間管其他的事情。
年紀小的時候，他在附近的舊市場裡幫忙當清潔小工，整天和大頭金蒼蠅為伍，清理著被丟棄的臭魚、軟青菜和爛豬頭。年紀大了點之後，他渾身油漬的躺在汽車修護廠裡當學徒、也做過晨昏顛倒的大貨車跟車搬運工。不過生性沈默的他老是為人著想，沒人要做的粗活他做，沒人承認的黑鍋他揹，不過也因此，他始終沒被人肯定、各項好處都沒他的份，他沒有翻身的機會，努力了十幾年，還是個不爭氣的傢伙。好不容易，西蒙存夠了錢，考上了計程車駕照，買了輛車行裡的二手破車，有了可以自己謀生的工具。他無日無夜的攬客賺錢，雖然還是落後同年齡的朋友很多，但漸漸有了經濟基礎的他覺得事情一切都正在變好。

七

的確，事情似乎正在變好。在一個炎熱的午後，有個男客人在路邊攔了他的計程車，西蒙認出了已經當上民意代表的拉爾弗，拉爾弗還邀請他參加自己即將舉辦的結婚喜宴，雖然禮金要花去西蒙三天的工資，不過他還是高興的答應了。
開著車前往喜宴的西蒙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似乎聞到了什麼，著了迷般的他把車靠邊後，傻傻的朝一家有著熟悉香味的店裡走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放滿玫瑰、檸檬、檀香、薰衣草、橘子等各種香精油的櫃臺前時，他突然有種想吃草莓口味甜筒的衝動。
「小姐，我想要買現在你正在燒的這種味道。」說完他又貪婪的吸了一口香。
「那是芬多精，芬多精可以殺菌、淨化空氣，還可以消除疲勞，強健體魄。」櫃臺的小姐回答他。
芬多精，森林的味道，西蒙記得。
他很想念父親。
他掏出口袋裡收來的車錢，買了組芬多精油加燭台後，看了看手錶，匆忙的趕往喜宴會場。

八

西蒙沒想到自己是第一個抵達喜宴的賓客，他獨自坐在位子上，看著兒時的朋友陸續抵達。西裝筆挺的小豬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訴訟律師，一起來的傑克、羅吉和其他幾個人合開了一家貿易公司，生意也好像很好。當大家知道西蒙在開計程車之後，傑克笑說以後可以請西蒙當他們公司的司機，還要大家在酒席結束後都搭西蒙的計程車，靜靜吃飯的西蒙聽到後，點了點頭向大家致謝。
在宴席快結束前，西蒙特地把破舊的計程車開到了飯店門口，一直等到客人快走光後，還是沒有人搭他的車。不過，他還是很高興能有機會和大家再次相聚。

九

「事情果然正在變好，朋友們都回來了。」洗完澡的西蒙點燃了蠟燭，芬多精的味道緩緩的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西蒙躺在床上，做了幾次深呼吸，覺得就像小時候在森林裡一樣，如果他的身體再小一點，不要老是露出床沿，那就真的像是回到過去了，他緊閉著雙眼在床上懷念好久，終於開始覺得自己身體慢慢變小，靜靜的成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站在那個屬於他的大森林。

十

西蒙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發獃，過了好久，他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他知道，那一定是拉爾佛、小豬和雙生兄弟，要不了多久，手拿自製武器的他們會從自己的面前經過。他知道，他們一定是要去找傑克、莫斯利、羅吉那群人。
「我得要阻止他們，我已經知道這樣下去的結果了，不行，這樣下去會有人送命的。」西蒙心想。
「不行，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們都不瞭解，大豬頭，真是一群豬頭，我不能原諒他們。」又一個想法在他心裡出現。
「嘿，小豬，別過去，你會被羅吉壓得粉身碎骨的。」西蒙從森林裡走出來，擋在他們前面說。
不過他們穿過了西蒙，他覺得自己像森林的幽靈。
「我覺得西蒙好像在這裡。」小豬對其他人說。
「西蒙，喔，是啊，西蒙，可憐的朋友…那天我也在場…傑克那群野蠻人…」拉爾佛說。
「我們也在，不過距離很遠，看不清楚。」雙生兄弟其中一個說。
「是啊，那場舞…」另外一個沒把話說完，也沒人再發言，他們拿著自己做的長矛繼續向前走。
聽完他們的對話，西蒙突然覺得渾身清涼，小螃蟹、小蝦咬得他癢癢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上一直流出去。
他抖了一下，接著尾隨著他們往傑克的石頭城堡前進。
拉爾佛站在城堡前，傑克酋長塗著彩色的臉，大孩子們站在兩旁，其他的小野蠻人有的驚慌，有的虎視眈眈看著拉爾佛他們四個。
沒人注意到羅吉站在城堡上方，正準備用槓桿滾下石頭來攻擊拉爾佛他們。
西蒙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他知道再過不久，小豬就要被大石頭壓個粉碎了，想到這裡，西蒙的心臟幾乎要跳了出來。
天色漸暗，事情快要發生了。西蒙非常緊張，擔心如果這樣下去，小豬的死就會再重演一遍，他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他決定要阻止這件事，於是他大叫，不過沒有人聽到。
西蒙兩眼瞪著大岩石上的羅吉，他拼命向前跑，耳朵裡只有風的聲音，當他和羅吉的眼神交會，羅吉似乎看到他了。
羅吉突然對著下面的人大叫，野獸，野獸來了，就在你們中間。
西蒙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站在所有人中間。
這時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了。
「殺死牠！殺死這猛獸，割斷牠的喉嚨，放出牠的血！」
「快，快把牠殺死！割斷牠的喉嚨，放出牠的血！」
木棍雨點般的落在西蒙身上，他抱著手臂護頭，在他們所圍成的圈子裡鑽來衝去，好不容易突破圓圈，拼命往回跑，想躲回森林裡。
西蒙回頭張望，他們還在追趕，傑克、畢爾、莫利斯還有羅吉。
「還好，小豬沒有喪命，還好。」西蒙邊逃邊想。
小豬的確沒有喪命，他和拉爾佛和雙生兄弟跟在傑克他們後面，手裡也拿著長矛在追著自己。
一隻長矛從背後射來，穿過西蒙的肋骨，另一隻長矛射進他的後大腿，西蒙的速度慢了下來，小野蠻人跳上他的肩膀，開始扯他的耳朵，咬他的腰，西蒙被推在地上，吃了好多土，轉過身來，那些大孩子們按著自己，傑克拿起磨得好利的石頭，割開了他的喉嚨。
西蒙的血噴得老高，所有人在他旁邊高聲大吼，跳著勝利的戰舞，上萬隻的大頭金蒼蠅爬在各處的傷口上咬他，他渾身發燙，覺得自己的身體癢癢的。
他抖了一下。

十一

睜開眼，四周充滿著森林的味道，西蒙像個幽靈一樣坐起身來。
「媽的，好像是場夢。」他摸摸自己的背和小腿，沒有發現傷口。
西蒙把臉上的汗水抹去，拿起精油的罐子，昏暗燈光下的標籤上寫著：芬多精可以殺菌、淨化空氣，還可以消除疲勞，跟強健體魄。
森林的味道沒讓西蒙夢到老爸英挺的笑容，卻讓他作了場惡夢。
西蒙抱著枕頭靠在床上，腦子裡只有父親像豬一樣浮腫扭曲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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