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 短篇小說 ] 夢遺

2006-11-12, 11:46 PM

[ 短篇小說 ] 夢遺

一
「如果你夢到自己在夢裡死了，不是感覺將死，我是說真的死了，從將死，正在死，到死透了的整個過程，那麼，你就完了。」阿德說。
「你是說會永遠留在夢裡，再也醒不過來？」我強忍著頭皮發麻繼續問。
「可能嘛？如果會永遠醒不過來，那早就一堆人上報紙了，不會醒不過來，但是真正的你，已經在夢裡死了，醒過來的你只能算個活死人。」阿德說得很輕鬆，不過，我倒是害怕極了。
「幹。」我覺得他說的話很噁心，噁心的原因是這檔事好像真的可能發生。

二
我躺在床上，瞪大了雙眼，不過不是因為失眠，而是害怕在夢裡死去。
就這麼的，我撐到了天亮，精神不濟的到學校上課。
「怎麼了？昨天在夢裡死了？」他望著兩眼無神的我問。
「媽的，沒死，我根本沒睡，都是你，幹！」我罵，真的罵，這種人真討厭。
「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喔。」阿德說。所有的事，只要是硬撐，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撐得了一世，連一隻能舉起蒼蠅的螞蟻都知道這個道理，不過這個時候我不想跟他鬥嘴。
「對，早死早超生。」崔頭也側過頭來說。這更是無稽之談，如果沒有修得涅盤，死了之後又不是重新做人、阿修羅、或上天堂，而是落入畜牲、餓鬼或下地獄，有誰會想要早死，到底是哪個慈悲大神說所有人都能超生，超脫合唱團那個吞槍自殺的柯本寇特雖然是我的偶像，但我也不覺得他這麼早死會能夠超生。還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積福行善功德無量？
「媽的，你們不怕嗎？」我問。
「我睡覺從來不作夢，所以不怕。」崔頭說。無知是種福氣，未知是種恐懼，崔頭是有福氣的人。
「你呢？」我問阿德。
「我剛聽的時候也怕，但是現在不怕。」他把眼睛望向遠方，他可能是要來開釋我的活佛。
「為何不怕？」我向他求教。
「或許我已經死過了，現在是要來找替死鬼的。」阿德煞有其事的說完，把臉湊上來瞪著我。
「幹。」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冒出句髒話。

三
回到寢室，我還是輾轉難眠，不過實在太累了，我忍不住趴在書桌上打起盹來，迷糊之中，我好像見到阿德，他拎著一袋東西進了我的寢室，近距離的仔細端詳我，好像在確認些什麼事。
「他是想確認我死了嗎？」我心裡暗自懷疑。
「我死了嗎？」我恍惚自問。通常人很難有機會對自己產生根本性的懷疑。
「我夢到自己死了？」昏昏沈沈之中，我害怕得閉緊了雙眼，像一般人選擇迴避作答這個問題。
再睜開眼，四下無人，只有自己的口水流了滿桌，我害怕極了，但卻找不到方法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個活死人，我根本不知道在夢裡死了之後會是怎麼一回事。我就這麼傻傻的獃坐在書桌前，轉著無聊的第四台節目，直到天亮。

四
「喂，我昨天夢見你。」我在校園裡的馬路上遇到阿德跟崔頭，頂著兩個黑眼圈，疲倦地跟他們說。
「喔？你睡著啦？夢見你被我殺了嗎？」阿德嘲笑似的問我，腳上踢著地上的石頭。
「沒有，我夢見你到我的寢室。」我不想講後面發生的情節，但是他卻似乎知道一切。
「對，然後提了一袋宵夜，但是發現你死了。」他側了側身，避過掛著公務證的貨車，我也趕緊跟著他避開車子。
「你怎麼知道？」車子排出的黑煙還沒散，我就迫不及待的問。
「因為我昨天真的有去你寢室。」他漫不經心的回答我。
「真的？」我看看阿德又望著崔頭問。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研究室待到快天亮。」崔頭說。
「假的。」阿德說。我根本分不清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幹。」我氣得不再和他說話，只好把他到底有沒有來過寢室的疑問放在心裡。

五
我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的睡了，我決定不顧一切的睡一覺，如果在夢裡死了就算了。
我夢見我和阿德跟崔頭，還有一些不認識的同學在校園的馬路上，玩著踢足球的遊戲，我帶著球盤過了好多人，一直向球門衝去，我發現阿德是對方的守門員，我準備要起腳射門，阿德對著我冷笑，他好像有信心守住我的射門。
「喂！小心車啊，快閃開！你背後有車！」不知道哪個隊友對著我大叫。
我趕緊轉過身，想要向後避開，沒想到阿德卻擋在身後，我進退不得，看著迎面而來的車子，我嚇呆了。
接著我醒了，嚇得一身冷汗，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要死在夢裡了！還好，老天保佑，讓我醒了過來。我根本沒去細想到底是老天喚醒了我還是我自己嚇醒的，我只想到阿德。
阿德是故意的，為什麼阿德要害我？夢境一定象徵著什麼神秘的警告。
「或許，他真的是要來找替死鬼的。」這個認定所宣告的重點不是我相信阿德在夢裡死過了，而是隱藏在其後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在驚慌之餘我竟選擇相信了夢到死亡的人真的會成為活死人，或許這會被人笑說是見樹不見林，但這種蠢事常常在生活中出現，沒什麼好意外的。
「幹。」我希望我罵的是我自己。

六
「今天晚上男生宿舍烤肉，八點，你跟我和崔頭七點一起先去買烤肉要用的東西。」阿德說。
「烤肉？為什麼要烤肉？」我急著追問。任何的不確定對迷途的羔羊都會引起歇斯底里式的反應。
「他們說中秋節不回家的一起烤肉聚一聚，我們宿舍頂樓地方比較大，又沒門禁，所以他們來我們這裡，我們不用跑來跑去，所以就去買東西。」阿德好像已經忘了作夢的事，而我卻仍處在困境中。。
「喔，但是我很累，下課想回去休息。」我是說真的，我累了，這樣下去死神真的來找我，只是取命方式不同。
「好吧，那我和崔頭去，你要注意一下場地不要被人家搶走了。」阿德說。
「嗯。」我鬆了口氣，緊繃的心情得以稍稍舒緩。
「另外，回去睡覺，小心作夢，死在夢裡就不用烤肉了。」他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架起更高的圍牆把我圍在困境之中。
「幹。」狗急會跳牆，但是跳不過牆的狗，只能被迫撞牆。

七
我一個人回到寢室，五點半。我擔心睡過頭，又害怕真的會在夢裡死掉，所以把鬧鐘調了一個小時，這樣時間剛好，一來不會睡過頭，二來一個小時的夢應該不足以夢到死掉吧？會一睡著就夢到死掉嗎？應該不會吧？我把鬧鐘放在床頭，一倒下去便呼呼大睡了起來。
鬧鐘的鈴聲響起，我以為那是要命的警鈴聲，所以在第一時間跳了起來。
很好，一切沒事，可以再睡一個小時。我把時間調在七點半，又倒了下去，不過這次似乎沒那麼好運。
我作夢了。
我夢見我在宿舍的頂樓，爬上了一道鐵梯，到了為維修電梯而突起的水泥平台，我站在那兒，望著遠方有著墳墓的山發楞，腳下便是宿舍二樓突起的遮陽台。
接著，阿德意想不到的出現在我身旁，突然狠狠的推了我一把。
我飛出水泥平台，直直往下墜，整個人砸在塑膠板做的遮陽台上，接著落在一樓的大理石地板，兩眼瞪得大大的，電梯門在我死前打開來，我看到一陣奇異亮光，然後我洩了，鮮血從身上所有的孔洞裡冒了出來，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知道我死了，眼睛還沒閉上就死了。
我從床上彈了起來，我全身都濕透了，我死了，我知道這是夢，不過我在夢裡死了，真的死了，我確定，我害怕得只想說髒話。
「幹。」我不該再這麼毫無節制罵幹，不然這句髒話可能會是我在進棺材前，送給這世界的最後一句禮讚。

八
我花了好一陣子讓自己鎮定下來後，順著逃生間的手扶梯爬上了頂樓，還沒有任何人來。
我望著那細長生鏽的藍色樓梯發楞。我記得，我之前爬上去過一次，那次的心得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是句屁話，我只覺得上去容易，下來難，人生沒事不要亂登高，從那天起，打死我我都不願意再爬上去了。但這時也不知哪來的膽子讓我頭也不回的爬上去，根本就是找死。
我站在水泥平台上，看著這個我夢裡身亡的地點，廢棄的天線，拿來當石塊的板凳，牆邊排水用的凹槽，每個地方都和夢中一樣，我鼓足勇氣走到平台的另一端，那個我墜樓的地方，站在那裡癡癡的發傻，不知在等著什麼。
「喂，你在這裡幹嘛？跳樓啊？」是阿德的聲音。我不是在等他，也不想看到他，但是我似乎知道他會來，果然就真的發生了。
「從樓下就看到你站在這裡，後退一點，別開玩笑。」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可能是因為爬樓梯有點喘，也可能是找到替死鬼興奮，總之，他爬了上來。
「後退一點啦，你不會怕我還會怕哩，媽的，你忘了大一的時候，我們兩個從電梯出來，一個自殺的學長摔死在我們面前喔！遠一點啦！」我幾乎忘了這檔事，他的話如魚鉤般試圖把這東西從我潛意識裡拉出水面。不過我沒有像魚一樣奮力的扭動掙扎，好像已經過了那個時段，我已經脫離水面太久，只能睜著死魚眼站在那裡，失魂落魄的呈現假死狀態。
阿德走到我的身邊，點了根煙，站在我旁邊，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知道我在害怕，不過不知道在怕些什麼東西。
催命般的恐懼隨著冷風不斷的拂弄著我，我發了個抖，狠狠的朝旁邊推了一把，動物垂死前都會做本能的最後掙扎。
不過沒推到人，因為阿德正彎下腰把煙蒂點到水溝槽裡。
我墜樓了，不用多久，就會穿破遮陽板，摔到一樓電梯口前硬梆梆的地板上。
一直埋藏在潛意識裡的未知恐懼終於破水而出，我想起那個自殺學長死前的眼神，和我夢裡那個我死前的眼神一樣。
「幹！」不自覺的喊聲在建築物間迴盪，然後，我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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