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 短篇小說 ] 大雨一直下

2006-12- 5, 01:19 AM

[ 短篇小說 ] 大雨一直下

窗外，下著大雨，一點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台北近來要不就乾旱鬧水荒，要不就是大雨滂沱，以前常說的春天梅雨、夏天颱風好像都已經失靈，細長雨滴如透明吸管一般的綿密打在地上，從樓上還看得見濺起的水花，如果是小時候，這就是穿著達新牌雨衣雨鞋沿著排水溝邊放紙船的最好時機。

我拉開紗窗，把頭伸了出去，想看看路上有沒有小孩子在放紙船，結果沒看到半個小孩，反而覺得暈眩頭昏，隱約有股想跳樓的衝動。

其實我也知道現在這年頭哪還有小孩在路邊放紙船，人行道早被機車佔滿，就算馬路邊的停車格難得沒有汽車，小孩子跑到馬路上也一定會遇到警察，運氣好的被巡邏的警察制止，運氣不好的就給老是彎曲行駛的公車或計程車撞飛出去，然後警察來收拾殘局。這年頭下大雨，對小孩子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把紗窗拉起，在窗邊抽起煙來，想到下雨可能對我的唯一好處，就是附近永遠不知道在施什麼工的吵雜聲停了下來，這些工程永遠不會安靜的，越是他媽的不重要的工程就越要弄得乒乒碰碰，好讓政府和人民知道他們有在做事，我把頭靠近窗戶，想看看那些工人現在到底在幹嘛。

我也不知道我他媽的為什麼要這麼好奇，媽的，太好奇果然會遭報應，我的煙把紗窗燒了一個洞，一個剛好足以讓蚊子飛進來的洞。以前還住在家裡的時候，我老媽會拿針線把紗窗破洞給補起來，現在我住的地方連針線包都沒有，我從地上撿起根不知道哪個女人留下來的長頭髮，想把洞補起來，電話卻在這時候響起，我回頭張望了一下，結果煙又把紗窗燒了一個洞，一條像彎曲的蠶寶寶的洞。

人不能太好奇，也不能太雞婆，這兩種罪都會遭報應，而且是現世報。

我接起電話，準備要罵人。

「哈囉，今天有空嗎？」電話那頭一個女人的聲音問我。我不知道她是誰，但也沒罵她，因為她是個女人，罵她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還好。」我對著電話筒說。其實我根本沒工作，天天都有空，但是說有空，感覺像是牛郎等著應召，說沒空又好像是在說謊，所以我說還好。

「那你在幹嘛？」她繼續問。

「沒幹嘛，幹嘛？」簡單五個字，出現了兩個幹，如果我心情好，應該會出現三個幹的，我會說，「幹，沒幹嘛，幹嘛？」

「在幹嘛嘛！」這個女人很愛撒嬌，不過我還是不知道她是誰。

「在抽煙。」我不想說我在幫紗窗穿洞，這個答案會讓我要說更多的話。

「出來陪我逛街好不好，今天好多店在大特價喔，我想挑雙鞋子，你一起來的話我順便選幾件衣服給你。」

「下雨天我不想出門，而且我用不著衣服。」這兩句話都是正確回答，一來我討厭把腳弄得濕答答的，那只會讓我那雙舊鞋臭上加臭，二來，我整天都穿內褲在家，嚴格來說我根本不需要衣服，買四角褲給我倒是可以考慮。

「坐捷運出來嘛，又淋不到什麼雨，而且我好想你耶，好不好嘛？」她使足了嗲勁，我懷疑她身邊為什麼沒有人見義勇為的賞她一記飛踢。。

「好吧，哪一站出口？」我竟然就這麼答應了。吃軟不吃硬，這是男人自己說服自己的說法，我是個男人，所以我也吃這套，我以後可能會吃軟飯。

「忠孝復興，喔，不對，忠孝敦化好了，三十分鐘後見。」

「好吧，對了，你是誰啊？」我問，我還搞不清楚她到底是誰。

「我你媽啦，媽的。」我知道她是誰了，Shannon，只有她會說她是我媽。
不過我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麼取一個讓人想到剛從母牛乳房裡擠出來的牛奶名字，我覺得她的腿比較美一點。

半個小時之後，我從捷運站出口出來，在一家叫做蘇菲小姐的鞋子店前，旁邊就是ADIDAS、TIMBERLAND和CASH BOX，愛迪達、森林地和錢櫃，我突然想來壺啤酒，不過我克制住了，到蘇菲小姐前面看看香濃小姐到了沒。
十分鐘過去，我沒找到她，身上也沒帶手機，所以我打算回家。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看到她站在馬路對面，穿著純白的牛奶色短洋裝，高跟鞋加露出來的白腿大概比一個五尺男子漢還高。我撐著傘向她走去，她很熱絡的用整隻曝露在外的鬆垮手臂把我勾住。我覺得好像被那個公牛隊過氣的中鋒龍利架了個拐子。

「你怎麼這麼慢，人家等好久。」她又在撒嬌了，但是她太高，我太矮，我看不到她的臉，我發誓我可以當自己在跟一個不認識的瘋女人瞎扯。

「我以為你要買那邊的鞋子。」

「才不呢，你把我當台客啊，我要買九西的鞋子，走吧。」她說。

「什麼九西啊？」

「九西，就係…就係鞋子的牌子嘛，連這都不懂。」

「媽的，你是台灣國語還是香港來的，什麼就係就係，就是就說就是，演什麼東西…媽的…」

「唉唷，你好討厭，人家不來了啦…」

香濃牛奶噁心鬼說噁心話，我才不想來了哩，幫高個子打傘的壞處就是雨水會搞得你整個背都濕答答的，我沒說話，繼續被她挾持著往前走。

「喂，妳為什麼要叫Shannon？」我儘量把發音發得標準一點，避免發出香濃的音，我怕她會學乳牛哞哞叫，不是，我是怕她會抓狂。

「沒有啊，就好聽啊，Shannon，你不覺得很慵懶，很有魅力嗎？」媽的，我發誓，她是在學乳牛哞哞叫。

我忍住不笑，把話題轉開。

「到了，到了，好像很多人在排隊搶購，你趕快去吧。」我說。

「你不陪人家去唷，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真他媽想幫她在句尾加一聲哞。

「快去吧，買不到想要的鞋可別怪我，我抽支煙就過去。」

「那我去囉。」她說。如果我也是牛的話，我一定會高興的哞哞大叫，還要用力甩動脖子上的鈴鐺跟她道別，不過我不是牛，所以我簡單的嗯了一聲後，閃到旁邊去哈草，我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把草吃進肚子裡去，那是牛才會幹的事。
我就這麼站在騎樓下面哈草吐煙，馬路上的車子感覺開得比平常還快，可能是下雨天地面跟輪胎摩擦力變小的關係，這年頭沒人在看車速表的，都是看習慣，自己踩油門幹事情的習慣。

一輛公車從快車道硬切到路邊，一個穿著雨衣帶著全罩頭盔的摩托車騎士像貓一般的弓起身體緊急煞車，最新的碟煞讓他表演了高難度的大撇輪，非常酷。接著一台小黃從旁邊飆過，地上的髒水像武士刀一樣唰的一聲劈在他身上後，再從雨衣凹陷的地方流到地上。酷！比成家班的還酷，可以去好萊塢拍電影了。

「哈哈。」我在路邊大笑，繼續哈我的草。那個成家班先生轉頭看了我一眼，把車架在路邊向我走來。戴著頭盔，罩著披風的黑騎士好像想邀請我跟他決鬥。

以一個正常雄性動物來說，遇到同類的挑戰，應該起碼要咆哮幾聲，就算後來夾著尾巴逃跑，也還算對得起達爾文物競天擇的學說，但是我不信這套，我連公狗都打不過，更別說黑騎士，所以雖然我看不到他黑面罩裡的表情，我還是本能的對他尷尬的笑了笑。他靜靜的拉開面罩，脫下他的安全帽。

我覺得他要拿安全帽尻我。不過他沒有，他吃力的想從雨衣裡掏出些什麼，我想可能是扁鑽，不過沒成功，我利用這個機會後退了幾步，隨時準備亡命狂奔。只見惱羞成怒的他索性把整件雨衣給脫了，然後成功的掏出了一盒大衛杜夫，結果裡面一隻大衛杜夫也沒有，我想他心裡一定很肚爛。

我遞了根煙給他，心裡鬆了一大口氣，總算逃離被扁的危機。

「媽的，騎摩托車好像就是比較該死，我以前也被這樣搞。」我說。

「幹，他媽的，開大車了不起啊？幹！」我發誓他那股狠勁一定能殺死一頭牛。不過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開大車的確比較了不起，起碼他撞得死機車，不用擔心機車撞死他。

「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大欺小…」我又抽了口煙，邊說邊吐煙，邊吐煙邊說話喉嚨會辣辣的，挺舒服的。

「大欺小，沒爛鳥！」他說。我確定他是學生，而且還是個像孩子的學生，只有小孩子才會在氣急敗壞的時候說這種蠢話。我想問他要不要放紙船，不過，我放棄了，我不認為我打得過一個巨大的孩子。

「算了，沒什麼好氣的的，氣自己而已。」

「媽的，一到下雨天就這樣，操。」他氣呼呼的抓著雨衣用力上下甩，雨衣上的髒水全都落在騎樓下的光滑地板上，一邊的行人先是閃到一邊，後面再來的就大剌剌的踏過去，地上的水馬上就變成清洗水彩調色盤時的那種混濁顏色。

我沿著地上看過去，整條騎樓的地板顏色都不一樣，端看每家老闆的喜好，花的、白的、綠色、黑色、什麼樣子都有，最妙的發現是它們全都是大理石平滑地板，完全看不到爛水泥地，以商人的角度來說，不太可能是為了高貴大方或什麼其他的考量，比較可能是為了能最輕鬆把垃圾掃到路邊，也難怪一到下雨天，運氣好的垃圾伸出潛望鏡浮回路面，運氣不好的就會堵住下水道，等工人把地面打幾個洞把它們挖出來，媽的，我終於搞懂為什麼我家樓下老是在施工，原來是他媽的無止境的人圾輪迴。

我把我抽完的煙屁股彈到路邊，讓它順利進入輪迴，不過那個人的煙還沒抽完，出於禮貌，或者說是懦弱，我想等他抽完，圓滿的互道再見後再各自離去，於是我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四處張望。

我看到香濃拎著好幾袋鞋子，高興的在人群中向我招手。我揮揮手，表示還沒要過去的意思。但是她等不及了，一個牛勁的往這邊走來。

她如公車般兇狠的擠開往來行人，腳上蹬著比先前更高的高跟鞋，火紅嗆辣色的超高高跟鞋，搭配著白色牛奶裝，搭配著大扭力引擎的屁股，像眼鏡蛇一樣快速左右搖擺過來。

「走，現在幫你去買衣…」話還沒說完，她騰空而起，像少林足球裡的女配角一樣來了個後空翻，不過只翻了四分之一圈就落地，趴的一聲，牛奶香濃灑在地上，還好不是狗吃屎，否則牙齒可能會斷好幾根。

「你馬子？」那個學生把煙頭丟在地上問我。

「算也不算，是我認識的就是了。」我搖搖頭，交叉著雙手說。我只顧著擺酷，竟沒想到該去拉她一把。

「我走先，自己多保重。」他穿上雨衣，戴上安全帽，騎車走了。

自己多保重？這句話我準備了好久，應該是我道別前要對他說的台詞才對呀，媽的。我扶起香濃，她的白衣服全爛了，被搞成一隻黑白花乳牛，她的超高高跟鞋也斷了一隻，我變成了周潤發，準備跟她來場長短腳之戀，不過她不像王祖賢，她是隻擠不出半點奶的香濃乳牛。

「反正大特價，就再買雙鞋，也別買我的衣服了，我陪你去買一套妳的吧。」我把她一把拉了起來，拿傘撐在她頭上，吃力的架著她在騎樓外的水泥地上前進。媽的，大雨大雨一直下，瓜田開了一朵花，我成了隻大喇叭，滴滴答答，大雨還在下，一點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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