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月光下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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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4, 05:03 PM

月光下的國王

一

電腦螢幕畫面上，帶著頭套的皇后、留著鬍子的國王、拿著長矛的衛兵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他不斷的重起新局，直到覺得撲克臉上不再冷漠後才願意開始遊戲。
對他來說，若覺得牌勢不好的時候就該重起新局，但生活卻不是這樣，所以換過幾個工作、搬過幾次家、交過幾個伴侶的他，日子雖然勉強過得去，但跟大部分的人一樣沒什麼大成就。
下午四點，他關在自己的辦公隔間裡獨自玩著接龍遊戲，老闆一聲不響的走進了他的小空間，丟了份資料到他桌上。
「去看看，沒問題的話就準備撥款了。」老闆轉身離開，沒有要再理他的意思，他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連無奈的嘆氣也沒有。

二

散落著的剪報、投保資料和證明書像撲克牌一樣在眼前交疊。他把注意力回到接龍遊戲，用滑鼠不斷移動撲克牌的位置，好讓所有的牌都能各得其所，這種無聊的遊戲他已經完了上千次，從來沒膩過。
一張走投無路的皇后結束了他的遊戲，他拿起桌上的資料，習慣性的把順序置換後，讀了起來。
他記得這個新聞。
國小女童從學校陽台墜樓身亡，傷心的父母拿著現場遺留的塗鴨參加全國比賽獲得首獎，各界紛感惋惜。新聞剪報大篇幅的報導小女孩的天才故事，但死亡證明書和相驗屍體證明書上卻簡單寫著：意外死亡。
雖然已經有了白紙黑字的官方結果，但為了讓老闆滿意，他還是關熄螢幕，整理完桌面後離開了辦公室。

三

從小女孩家窗外向內望，客廳天花板上懸著兩根沒有點亮的白色日光燈管，女人正在看電視，男人則把電話筒拿在耳邊沒有講話，小女孩的弟弟坐在地上安靜的堆著積木。他打消了拜訪他們的念頭，於是靜靜的離開，順著馬路邊的標示前往小女孩的學校。
外牆斑駁的國小裡，警衛室裡的警衛正在打盹，他放輕腳步走進校園，在空蕩操場鞦韆上抽了支草後，走上了教室的樓梯。

四

靜悄悄的走廊上只有陽光伴著陰影斜照，順著磨石子的碎花地板望去，小女孩班級座落在走廊盡頭。
一陣清脆鋼琴聲喚醒了他。
國小高年級同學總是在下課後做合唱團練習，他以前老是躲在音樂教室的窗外偷看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唱歌。

在那金色的沙灘上，灑著銀色的月光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合唱團唱起這首曲子，他望向玻璃窗內的教室，不過他的皇后早已不在。

五

穿著圍兜的自己正低著頭在吃著紅豆湯，他不喜歡喝紅豆湯，不過老師告訴他說不能挑食，不然要告訴媽媽，他害怕讓媽媽丟臉，所以總是把煮得稀爛的紅豆湯大口的舀進嘴巴，然後用力吞進肚子裡，再用水壺裡的水漱口。
老師說表現得很好，以後都要這樣子。
鋼琴伴奏把架上的樂譜翻回第一頁再練習一遍。

六

國語老師把望著操場上躲避球比賽發獃的他叫到黑板前做生字練習，他背對著同學，教室裡的座位只坐了一半的學生。不知道其他同學到哪去了。
紅心A、梅花三、黑桃二，接龍遊戲裡點數小的牌總是先被消掉。
忘了預習生字的他只能對著黑板發獃，老師沒有理會他，繼續對著剩下的人講課。等躲避球場半邊的學生全被打出了場外的時候，老師才要他轉身回到自己座位。
全部同學都帶著同情的眼神望著黑板前的他，他有種想要消失的衝動，回到座位後他低頭摳著橡皮擦，只希望趕快下課。
那時的他還沒想過，下課只是另一堂課的開始。

七

第八堂課開始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沈，國旗也從操場上降了下來，剛打掃完的的十幾個問題學生，拿著考卷在講桌前排成一列，大家臉上都掛著恐懼的表情，兩隻手來回不停的搓磨。老師接過他手裡的理化考卷對著他搖頭，然後用粗粗的藤條戳他的肚子，接著藤條高高舉起，咻的一聲，他手上的青筋突起，他痛得想掉眼淚，不過每次都忍住了。
撲克牌裡面無表情的國王注定沒有哭的權利。
一下接著一下，老師又把藤條高高的舉了起來。
眼睛全都盯著指揮棒的團員，深怕跟錯間奏後的拍子而被處罰。

八

教室裡的燈管已經點亮，他坐在位置上，忍著蚊子叮咬，不時把手上的汗水和原子筆的油墨抹在褲子上，正在把考試的英文單字罰寫一百遍。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不過還是拼命的寫，因為他非得考上理想的大學不可，他不能讓所有人失望，雖然從沒有人在乎他有多辛苦。
接龍遊戲裡的國王是為了背負著其他所有的牌而寂寞的存在。

九

月光落在平坦的校園草地上，時間已接近九點，只剩幾個人還沒交卷，坐在大學椅上的他對微積分的期末考一籌莫展，果然教授還是把他給當了。還好，教授也當了另外四個同學，讓他們暑假的時候可以一起作伴。
找不到國王的皇后、找不到衛兵的方塊十，和其他落單的撲克牌，只能孤單的交換著自己的青春。

十

已經是深夜了，到處都已熄燈，只剩他一個人坐在微弱的檯燈下等待。
他又睏又冷的默背著查哨口令，查哨官隨時可能會來，也或許根本不會來，但無論如何總得等到最後，否則無法知道結果。總算，窗外出現動靜，不過不是查哨官，一個穿著白襯衫藍裙子的小女孩頂著月光小步走到他的面前，指了指窗戶後離開，消失在漆黑圍欄邊。
他慢慢地轉頭望向窗戶，看到了自己。
空洞的兩對眼睛，隔著玻璃的交會，孤單看著孤單，只有月光照映彼此的空洞視線。
他終於瞭解他在這場遊戲裡的角色。
接龍遊戲裡只有黑桃、方塊、紅心、梅花。
以月光為花色的的國王，註定無法參與正常的接龍遊戲。

十一

不害怕也不恐懼，他靜靜的往漆黑的圍欄邊走去，想找尋小女孩的蹤影。

往事蹤影已迷茫，猶如幻夢一樣
你在何處躲藏，背棄我的姑娘
你在何處躲藏，背棄我的姑娘

一張對折的圖畫紙靜靜的躺在圍欄外的陽台上。
他爬出圍欄撿起圖畫紙，看著小女孩的塗鴉。

十二

面無表情的皇后坐在彎彎月亮上流著眼淚。
他想起小女孩，想起走投無路的皇后，想起註定寂寞的國王，想起了自己。
在銀色的月光下，國王決定離開這裡，去尋找他那月亮上的皇后。
他騎上馬，勇敢的從陽台上邁出步伐，展開另一段的旅程。

我騎在馬上，箭一樣地飛翔
飛呀飛呀我的馬，朝著她去的方向
飛呀飛呀我的馬，朝著她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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