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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2, 03:51 PM

任意門俱樂部 No.16

[ 第三章之二 ]

J抵達朱利安諾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抵達了,他以乾澀的聲音簡單的向大家問好,便靜靜坐在一旁,偶而瞄瞄阿美。


「你昨天到底去哪兒啊?大熱天說在散步?」小毛仍然不放過這個話題,J以尷尬的笑迴避這個問題。


「你又再搞什麼?不要每天都作些有的沒有的!就算阿美不管,我也看不下去了」文生說。


「沒有啦,去個奇怪的地方,一個…」J突然覺得眼前一花,景物都轉動了起來,他撐著頭把眼睛閉了一陣才慢慢覺得舒服,再睜開眼時,他發現阿美正在幫他壓壓頭上的穴道。


「別裝死,一定是縱欲過度,才會這樣。」小毛玩笑似的說。


「沒,突然覺得暈,可能沒吃午餐的關係。」J頭昏的原因歸因於一連錯過了在巴黎的晚餐、早餐,台北的早餐、午餐,總共是三十個小時未進食的結果。
整個聚會過程中,雖然阿美並無異樣,但J還是不敢正視她太久。大家一如以往的有說有笑,而J卻始終有一搭沒一搭的,雖然喝著double的Cappuccino,卻仍覺得疲倦極了。聚會結束前,他勉強的從嘴巴裡面吐出幾個字:「…我今天真的很累,有點失神,不好意思…」大家也沒說什麼,便各自解散了。


「今天怎麼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阿美走了過來,關心的問。


「沒關係,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說完這句話,J的心裡更覺得不好受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J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還是有點疏離,他想了又想,覺得這樣不太好,跟一個奇怪的事情有太緊密的牽扯會造成跟現在這個世界的疏離。
那感覺好像是知道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後,旁人跟自己都變得神神秘秘的,久而久之,便成為一個孤獨而且沒有人能夠瞭解的人,典型的例子就是香港電影裡常出現臥底警探。不然就是太熱衷於某些可以獨力完成的事,也會造成人際關係的障礙,典型的例子是J大學時代那個愛做模型的室友,每天都待在寢室裡做他的模型,老是足不出戶,做到眼睛發痠了卻還要堅持下去,在J畢業之前都沒有看過他朋友來找過他或是他主動參加什麼活動的。再不然就是把心神全放在某些隱晦或不被社會接受的事情的人,那也會造成和正常社會的互動錯亂,典型的是J那個愛看A片及色情書刊的高中同窗,走在路上老是喜歡把手插在口袋,眼睛直盯著路上的女孩子,日子久了,全校的女生都覺得他是變態狂,連外校的男生都找到學校裡說要修理他,J倒覺得他還好,除了喜歡看色情影片之外,比起其他的人,他還算是個正直的人。


想著想著,J不自覺地笑了起來,覺得跟這個世界又親近了點。他決定回到現實的世界,把這個秘密永遠收藏起來,不告訴任何人。他決定撥電話給阿美,請她到家裡共度一夜,可能兩個人都累壞了,見面後兩個人簡單的聊了幾句,各自洗臉刷牙後,沒有做愛便相擁而眠了。坦白說,這種熟悉的感覺讓J心裡覺得相當有安全感。他自認自己又完全回到了這個世界。



隔天,J習慣性的在七點半醒來,楞楞的看著仍在熟睡的阿美,八點整,一如以往的正常上班,馬上又被淹沒在由無意義的瑣事所組成的大浪裡。J萬萬沒想到,生活真如霍斯先生說的一樣,一切再也無法回頭了。


晚上八點J回到家裡,和鬥雞一同吃著阿美離開前做好放在冰箱內的晚餐,一如過去點了根香菸,在電視前隨意亂轉著電視頻道,等待著等會兒的英國甲級足球聯賽,利物浦對曼聯的重播。


在打發等待的時間裡,J望著一根接著一根香菸在指間裊裊,望著百樂門的盒子,那盒跟著他去了一趟巴黎的百樂門。他的腦袋不由自主的開始想起任意門俱樂部的所有事,J把整件事情反覆想了又想,始終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大堆的疑問像細菌般充滿了整個空氣,J一股腦的想解釋這些疑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窮盡心神的去追根究底,不過疑問的數量卻以可怕的次方在他的腦中累加、堆積。


照理說,J覺得自己應該高興,因為他是多麼的幸運,能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但他卻不由自主的像個吹氣口被拔了開的海灘球,原本膨脹的表皮因洩氣而鬆軟,接著對外力的作用失去了反應,無奈的癱軟在地上。從他身體中慢慢流失的,是原本為了堅持理想而醞釀的動力。還有他對自己的信任,過去對自己與阿美關係的信任。


「當夢想的實現不再遙不可及,那麼似乎也不再需要勇氣來堅持。不需要勇氣與堅持便能獲得的果實,似乎就不再珍貴了。」「當自己對於自己的信任被自己摧毀,那麼似乎一切也不再值得被相信。兩個人的感情雖然是建立在雙方的互信之上,但只要一方違背了信任,就算對方仍堅守崗位,但一切似乎注定遲早將被毀滅。」「當原本以為珍貴的東西不再被視為珍貴,那該怎麼辦?似乎就該去尋找另一個珍貴嗎?當重新試圖去尋找另一個珍貴時,那麼過去的認知是不是犯了某種程度的謬誤?如果這樣成立的話,有誤謬的認知所找到的另一個珍貴,難道不是另一個錯誤的開始?」J的腦子裡不斷被這些問題困擾著。J的海灘球裡剩下的除了是對生命所求的無知與對自我的疏離外,如果還有別的,那可能是純度很高的一點點孤獨。


好長一段時間,J總是提著兩罐啤酒回家,洗完澡,靠在床上,喝著啤酒,抽著菸。十四吋的電視裡徹夜放送著第四台的體育節目,無論是曼聯對上拜仁慕尼黑、利物浦對上巴塞隆納、國際米蘭對上AC米蘭的大戰,一次次的從他眼前溜過。而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愛瑞莎富蘭克林的Skylark 、Carol Kidd的when I dream、鄉巴佬的In the Navy到Eagles的Desperado等各式各樣的音樂,也不斷的從音響中發出,直到藉著分子傳遞的能量在空氣中遞減而消失,一點也提不起他的興致。


J就像靜滯的湖水,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提起他的興趣。和阿美一個月難得一兩次的見面也僅是例行公事一般,以往兩人天南地北的閒聊也不復見,甚至做愛的過程中,J也經常失神的發呆望著天花板。J雖然深深覺得抱歉與慚愧,但在阿美完全沒有任何表示的情況下,他倒也完全沒想過和阿美表白。
秋天的一個寒流來襲的晚上,J從睡夢中醒來,下床習慣性的從CD架中隨便選出一張唱片播放後,又躲回棉被裡,感覺著阿美的溫暖柔軟的身體。喇叭緩緩傳出沈沈的弦樂聲。「Harry Nilsson,Over the Rainbow。」J喃喃的這樣想。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恍恍惚惚,J隨著歌聲墜入了雲端。他看見自己站在山頂上,看著眼前比木柵線還巨大的彩虹。天空是一野無雲的碧藍,鳥兒在天空中飛翔,在我腳下的是一片清澈的溪流與翠綠的樹林。一個未知的仙境。一個似乎只有他存在的世界。


「你害怕孤獨嗎?」突然身邊的一個聲音問到,J覺得那是霍斯先生的聲音。


「不,其實並不那麼怕。」他看到夢境中的自己平靜的如此回答。


「阿美呢?你要丟下她?」


「沒有所謂丟下不丟下,她有她的堅持,我也有我得去實現的生命。」J雖然至今仍無法釋懷阿美堅持要當空姐的理想,但對夢境中的自己如此絕情卻相當的驚訝。


「你恐懼未知嗎?」聲音繼續發問。


「不,我渴望面對未知。」他見到自己堅定的回答著。


「你不怕會後悔選擇加入任意門俱樂部?」


「生命本來就是一連串的選擇,我選擇了就不會後悔。」J覺得夢境中的自己彷彿像運動員代表宣示般的堅定。


「那你還猶豫什麼?平白錯失這個難得的機會?就為了你那所謂對生命真義的究極而裹足不前?千萬記得一件事,生命需要欲望,生命需要檢視,生命需要回憶。但,生命更需要掌握,更需要前進,懂嗎?千萬記得。」隨著霍斯先生聲音的消失,彩虹橋從遠方收起,茂盛的樹林已變成枯樹,流水迅速乾凅,天空也迅速由碧藍換成漆黑。


J的瞳孔試著調整以適應光線的迅速轉變,漸漸的又看到了畫面,一片老舊斑駁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聽著熟睡中的阿美均勻的呼吸聲。J沒去細想霍斯先生和他說的話,到底是象徵著天啟,還是魔鬼的鼓勵,總之,他決定接受這一切怪事,從任意門俱樂部到巴黎的一段奇遇,現在對他來說都已成了再真實不過的真實,而他所要面對的,是去掌握這些事件之後接下來的一切可能。


J翻身將床頭上的手機握在懷裡,決定明天阿美離開之後就要繼續這場穿越空間的旅行。被略微驚動的阿美翻過身來,將手臂跨過J的胸前,熟睡的她並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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