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爸我回來了

2007-02- 1, 08:54 PM

爸我回來了

「既然你老家在那附近，那就你去吧。」總編說。我就這麼的獲得了難得的出差兼休假的機會。

其實我根本沒去過那裡，只是小時候聽我媽說以前老家在那裡，不過撒這點小謊算不了什麼，有誰不撒謊的。

我開著車從高架快速道路下了交流道，空曠的四周只有一棟房子。那裡便是我此行的目的，我得替八卦雜誌社來寫一篇有關這棟傳說鬼屋的特稿。

「有關鬼屋這方面的報導，不見得人人都能寫得好，因為其實每個人對鬼的態度，是把自己所恐懼的事情投射到鬼的身上，簡單的說，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很難說，但是每個人心裡都有鬼。我希望你寫出這樣的稿子來。」總編這麼對我說，我覺得一向擅長誇大渲染事情的他，難得說了句像樣的話。

我在屋前停下車，先沿著四周繞了一圈。

「奇怪，沒有雜草叢生，也沒有被貼滿符咒，怎麼會被人傳說成鬼屋呢？」我踮起腳尖，雙手扶著插在圍牆上的鐵欄杆向裡面張望。裡面除了那棟外觀略顯老舊的房子，其餘空無一物，大大的庭院裡，沒有種植任何花草樹木，甚至連步道也沒有。

「兩層樓的建築，二樓看得出來是後來加蓋的，老式的石綿瓦屋頂，橘色的外牆褪色得很厲害，紅色大鐵門已經掉漆，立在中間的房子還有著屬於自己圍牆，在那之後似乎是個小小的院子。整個配置相當怪異，現在圍在四周的圍牆和裡面的房子顯得相當不搭調，有著圍牆和小庭院的房子似乎是仿照其他建築所重建的。讓人有種怪淒涼的感覺，孤孤單單的立正中間。」我打開我的錄音機，錄下我所看到的景象。

天空下起了大雨，我看到路邊有個撐著傘的老人，連忙跑了過去。
「阿伯，可以幫個忙嗎？我的車就在前面…」那老人沒有說話，撐著傘帶我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我連忙道謝後躲進了車裡。
「你來這裡幹嘛？」阿伯問我。
「來做一個採訪，來做一個報導。」我說。
「做什麼報導？」
「呃…有關於這個房子的報導…阿伯，你住在這附近很久了嗎？」我不想一下子就對他說出鬼屋這個詞，畢竟，我覺得這不是個有禮貌的說法。
「這是個鬼屋喔！很多人都這樣說。」
「是啊，所以雜誌社才派我來採訪，您有知道什麼事可以讓我參考的嗎？」我很高興這老人主動提起鬼屋這個話題，否則這房子的周遭根本沒有其他住家，我還不知道到哪去問人。
「知道，我都有看到，從這個房子還沒蓋起來的時候，我就都知道。」老人看著這個房子說。
「那…您願不願意上車和我聊聊？」老人自己打開車門，坐到我的旁邊，不過並沒有說話，我想他是在等我問他。我正準備發問，沒想到他卻開始說話。

大概十幾年前，莒光街那裡還都是老房子（我從我手邊的縣市地圖上知道，莒光街是市區裡面的街道），有一天下午，一台豪華的黑色大房車開到了街上，那時候這裡哪有見過這麼漂亮的車子，鄰居全都在看，結果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年紀大的老鄰居認出來這個男人是以前住在這裡的阿土，熱烈的圍了上來。

那些老鄰居有的拍拍他的背，也有的親切的抓著他的手，他們都很久沒看到阿土了，他們也知道阿土現在可是個有名，而且上過電視的大人物。

只見那個阿土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在一棟老房子前面繞了幾圈，好像在檢查些什麼。接著老鄰長也來了，他拿起一串已經佈滿銅綠的鑰匙，對阿土說：「好久沒見到你了，這次回來是為了徵收改建的事喔，這房子的鑰匙我一直保管著，不過好幾年都沒人進去了。」村長邊說邊試著把鑰匙塞進門鎖，轉了轉之後用力的把門推開，他的手把門上的灰塵弄出了個鮮明的印子。

「等等再進去好了，裡面空氣都是灰塵，把前後門打開先通通風，免得弄髒了你的西裝。」村長話還沒說完，天空就下起了大雨，他們只好進到屋子裡。

「等等，阿伯請問一下，這些事你是聽人家說的，還是自己看到的？」我問。
「我人就在那裡，記得很清楚。」阿伯的語氣很堅定，我不敢再多問，於是他繼續說。

那個阿土身體一動也沒有動，就站在門邊，皺著眉頭看著屋子裡的一切，然後擠出了不知道是給誰聽的幾個字：「一點都沒變喔。」
「都沒有人進來過啊，怎麼會變，一點都沒有變。」鄰長開朗的回答他，語氣裡面聽得出來，鄰長認為一點都沒變這件事是對他的肯定。
阿土沒有摸屋裡的任何東西，連爬上樓梯的時候也沒有抓著扶手，他四處巡視了一下，最後對鄰長說：「過幾天我帶人來把這些東西打包走，這麼多年都一直麻煩你，真謝謝你了。」
「哪裡的話，幾十年的鄰居了，從你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就在這裡了，你爸爸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阿土走回了黑色大房車裡，關上了門，也關上了鄰長的話匣子，只留下眾人往後幾天的耳語。

然後過了幾天，阿土帶了一套全新的音響來送給鄰長，接著他要人把所有東西都打包起來，準備搬走。就在工人準備把樓上的大衣櫃從窄小的樓梯上搬下來的時候，樓梯邊的牆壁竟然裂開了，搖搖晃晃的弄得全部都是灰塵，不過工人沒有停手，還是把大衣櫃給硬拖了下來。
「怎麼牆壁會裂開？」阿土問。
「這個衣櫃當初一定是把木材搬到樓上再釘起來的，尺寸太大根本搬不下來，而且這個房子都是木頭釘的，可以撐這麼多年，算是奇蹟了啦，你看，你看那個牆壁的木材，還是空心的，這樣撐怎麼能住人？」阿土瞥了工頭一眼，沒有再說話，那個工頭也就閉上嘴。
「好了，今天就搬到這裡，我回去想想再看該怎麼辦。」阿土下令收工，坐著黑色的大轎車離開。一直過了一兩個月，都沒再見到阿土出現。
接著有一天來了一大堆帶著重機械的工人，他們把屋子裡的東西先搬了出來，然後把整棟房子給拆了，所有材料全部用大卡車運走。鄰長跟鄰居說阿土在附近買了一塊地，要把那棟房子重新蓋起來。

結果那棟房子就在這裡重新蓋了起來。看起來還是木頭房子，不過裡面都灌了水泥，只有外面看起來是一樣的。不過這四周高高的圍牆是阿土的管家要工人蓋起來的，阿土發現之後，本來要工人拆掉，但是他們管家不答應，說那樣房子會容易遭小偷。

「然後呢？」我問。
「然後阿土把所有的家具和其他東西原封不動的搬了進去。」
「幹嘛？」
「他想保留那個老房子吧？畢竟他在那裡住了快二十年才搬到台北。」
「那他自己還是爺爺或爸媽有回來住？」
「他們都死啦，只剩阿土一個人，他爺爺跟爸爸媽媽在他離開沒多久就陸續死了啦。」老人說的有點感慨，不過倒也沒有悲傷的感覺。
「喔，所以…這是鬼屋嗎？」我覺得老人的話太冗長，希望把他引導到鬼屋的話題上。
「我自己是沒看過，不過那個阿土之後在旁人眼裡就變得怪怪的，可能是這樣吧。」
「怎樣怪怪的？」
「他後來越來越常往這裡跑，還有人看到他把他爺爺跟父母的遺照和牌位請回到那個房子裡。」
「喔？」果然有點東西可以八卦了，這件事聽起來倒挺讓人渾身不舒服的。
「還有人說他在這裡幫自己做了一個墳墓，每天躺在裡面。」
「真的嗎？他在裡面幫自己做了一個墳墓？你有看過？那他現在死了嗎？屍體就埋在這裡？我可不可以進去？」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相信的人有，不相信的人也有，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人人不一樣啦。」
「那你覺得呢？」
「我喔？我現在是覺得很傻啦，他蓋那個房子，把以前的東西全部都擺在裡面，每天都在想他以前的事情，想說自己為什麼那麼不孝，還以為如果重新把房子蓋起來，就可以把以前記得的事情全部留著，那這不是很傻，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怎麼可能重新找回來，我說喔，把已經過去的回憶重新蓋在現在，那就是蓋墳墓啦！」
「所以現在裡面到底有沒有墳墓？」
「這個房子就是大墳墓，裡面有沒有真的墳墓不重要啦！」
「所以沒人知道他死了沒嗎？那有人看過他嗎？他的人？還是…他的鬼魂？」我想，所謂鬼屋，總得要有些這方面的東西。
「死不死不重要，反正他沒有再出來過就是了啦。」
「那有人看過他嗎？」
「應該沒有，不過也是有幾個小伙子說在這裡看到鬼，說下大雨的時候他就會出來屋外等人。」
「他在等誰？」
「好像是等他的老婆跟兒子，他們從來沒有來這裡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