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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 8, 09:31 PM

任意門俱樂部 No.19

[ 第三章之五 ]


某天下午,閒賦在家的他睡完午覺後醒來,拿著遙控器在電視機前任意的轉台。將視線停在DISCOVERY頻道所播放的一部曾榮獲國際影展金牌獎,片名叫做復活島Easter Island ( Isle De Pascua )的紀錄片。「咦,這倒是挺有趣的,去看看好了。」他約略的看了一下世界地圖上的時區分佈表,發現當地目前正是午夜,於是換上厚重的衣物,便躲進衣櫃前往復活島了。其實這個島與南美洲相隔有3700 公里的距離,就算乘飛機由智利的Santiago出發,也需要四個半小時,一般人是很難抵達這裡的,但J卻不消幾秒鐘便到達了Rapa Nui島,他花了點時間在海岸附近找到了有著成排的MOAI的草原。這些MOAI清一色的背對著比天空看起來更黑暗的海面,面向陸地癡癡的仰望著天幕上的星星,J癡癡的看著站成一排的MOAI,他覺得這些石像一定有些特別的意義,可能是在盼望什麼、或是期待些什麼、或是有些更深奧的含意。比起中國的望夫石,這些石像似乎隱含著更深不可測的奧義。看著這些朝天巨石,J的心裡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


「從玻里尼西亞過來的原住民,經過了數千公里未知結果的航行,才找到這個世界的邊緣。對他們來說大海代表著未知與希望,但是這些MOAI卻選擇了背對大海,看著這個島,看著遠方天空的星斗,這是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島民們不想再面對未知與冒險,只希望MOAI能靜靜的守護著這塊土地嗎?還是要讓MOAI對想要離開島嶼航向大海的人提出警告,告訴他們周圍三千公里之內沒有任何陸地,如果未經考慮的離開可能永遠都不能回頭了?」J並沒有想出結果,但是這些想法讓他想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覺得自己似乎也是草率的決定參加了任意門俱樂部,雖然面對的不是恐怖的大海,而是各式各樣的新奇空間。但某種程度上來說,內心的世界卻是孤獨的漂流在一個充滿未知的地方,而且一切已經不能回頭了。眼睛裡只有一望無際的海洋與整個宇宙所組成的黑暗,耳裡除了凜冽的風聲,更有著懾人的海浪聲,「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得孤獨而無助的漂流在這樣險惡的黑暗之中,將是件多麼恐怖的事啊…」J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想到這種可怖的後果後,他開始對參加任意門俱樂部的決定是否正確感到懷疑。但是這種懷疑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天色已經由黑轉藍,面對著坐著MOAI的他看著原本漫天的星斗逐漸黯淡,太陽的力量從海平面的深處漸漸浮現,一條飽滿的白色光帶浮現出來,蒸散了雲朵與原本漆黑的天色,午夜升起下弦月也只能勉強維持依稀的輪廓等待最後的消失,但背對著東方的MOAI卻自始至終保持著全黑的影像。更讓J驚訝的相較於黑夜的面容虔誠古樸的MOAI,在身後奪目多變的光線襯托下,搖身一變成了一尊莊嚴肅穆的巨大神祗。J覺得這個發現其中必有更深的含意,但是他實在有點懼怕這種近似被MOAI審判的情境,於是匆匆的離開,回到家裡。



回到家裡已經接近午夜,J悄悄的從衣櫃爬出來,發現自己的房門竟然開著,浴室裡傳來淋浴的水聲。他趕緊脫下厚重的大衣,換上家居服後走至浴室門口。果然,門外放著阿美的拖鞋,J鬆了一口氣說到:「哈囉,我回來了,妳等很久了嗎?」


「還好,本來要找你一起晚飯的,但是電話聯絡不上你,我就跟朋友一起吃了。」阿美回答的時候,手仍繼續沖洗著身體。


「嗯,那我先回房了。」感覺阿美並沒有異狀,J如釋重負的回到房間。


「你今天去哪裡了?」吹完頭髮的阿美回房後問J。


「沒啊,沒去哪,去誠品逛了逛。」


「喔,那有沒什麼東西要給我?」阿美坐上床問到。這一問讓J楞了一下,他開始想是不是任意門的事露出了馬腳,甚至是她利用某些管道得知了自己在法國幹下的好事,這些念頭讓他相當的緊張,他趕緊找話搪塞。


「妳想要什麼東西呢?」J心虛的將身子熱情的靠向阿美。


「什麼都好,看你的心意囉!」阿美轉過頭看著J笑說。J被這個反應搞得更迷糊了,照J長期以來的認知,阿美是個相當內斂的人,不但對外界眾人的眼光或是各種誘惑不予理會,甚至連對J,也很少赤裸裸的表達內心的喜怒哀樂。


「那…我們做愛好嗎?」J在阿美的耳邊以難得溫柔的聲音說道。


「嗯,先關燈吧。」阿美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整個過程中,阿美相當的熱情主動,也因如此,讓J完全忘記了兩人好一陣子來的若有似無的芥蒂,安心的與阿美一起享受了一段久違美好的親密關係。完事之後,阿美靠在J的身上輕聲說:「雖然已經過了十二點,但起碼該說聲生日快樂吧?」


「嗯?」J才發出聲音心裡就後悔了,他知道這個反應一定會讓阿美知道他壓根忘了這件事。果然,阿美接著淡淡的說:「我原本試著告訴自己你應該會記得,沒想到你還是忘了。」這種淡淡的語氣把J由美妙天堂打進了反省自責的地獄,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緊咬著雙唇勉強的吐出了幾個字:「對…不…起…」


「我知道你有些事不方便告訴我,我也不會追問,我們認識那麼久了,我也很瞭解你的個性,你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但是我們這種長時間聚少離多的關係,就像兩朵交結的酢醬草一樣,需要兩個人一起來維持,所以我希望你想個方式讓我放心,我要的不多,只要求最起碼的安心而已,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我實在想不出繼續交往的理由。」阿美低著頭靜靜的表達出心裡的想法。


這一說讓J更自責了,一方面J沒想到阿美和自己竟有默契到以一樣的例子來形容兩人的關係,另一方面阿美對J信任讓J對自己一年前在法國那段莫名其妙的出軌更覺過意不去,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深深的悔恨。


「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遭遇,說出來任何人定都不會相信,但是我相信你會相信我,但是,我實在沒辦法跟你詳細的描述…」說到這裡,J已經覺得有點頭暈了。


「你要不要試著告訴我,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解決…」阿美說。也不知哪來的勇氣,J決定不顧霍斯先生的忠告向阿美揭露一切。「是這樣的,差不多一年前,我加入了一個奇怪的…」話還沒說完,J突然覺得腦子就像被套上了緊箍咒,強大的力量讓他覺得頭蓋骨就快被擠碎,就算沒有,腦漿也會從耳朵或鼻孔中緩緩流出。他脹紅了臉,連眼睛也突了出來,嘴裡發不出一點聲音,身體更是如痙攣般的以奇異的方式扭曲著。


這個狀況著實讓阿美嚇了一跳,她撫摸著J的胸口,拿了毛巾和嘔吐袋的種種裝備以備不時之需,甚至拿起了電話準備撥一一九求救。「不用…沒關係了…」J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不過全身仍如被鬼附身離去之後般癱軟無力。


「好一點了嗎?怎麼會這樣子?」阿美臉上顯露出的只有關心,之前的話題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這讓J更是莫名的感動。


「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把事情作個了斷,一定想辦法跟妳說清楚。」J有氣無力的說道,心中打定了主意。


之後的一個月裡,J將自己由原來的晨昏顛倒的生活型態慢慢調整至與一般人一樣的正常作息,也重新打理自己的服裝儀容,每天在報紙或網路上尋找新的工作機會,並定時與阿美保持聯絡,讓她知道自己的作息,雖然之間兩人刻意避免見面,但阿美感覺到J改過的誠意,兩人的關係明顯改善許多。千等萬盼一個月的時間終於到了,J與阿美在咖啡廳見了面。


「好久不見,氣色好多了。」阿美首先打破見面的沈默說。


「是啊,跟正常的生活作息有相當大的關係,我以前還不覺得,自己試了才知道真是如此。」


「有考慮找工作嗎?」阿美問。


「已經在找了,前幾天去了幾家公司面試,反應還不錯,應該有些有第二次面談的機會。」


「那很好啊,恭喜恭喜。」


「我們繼續交往吧?」才聊沒兩句,J直接切入話題。


「我沒說要分手,上次只是試著告訴你我心裡的想法,覺得老悶在心裡也不是辦法,總得讓你知道…」


「嗯,我知道我錯了,我會盡量改,盡量讓妳安心,好嗎?」


「你知道我會相信你的,只是以後不要再像以前一樣讓我找不到了,要像最近這陣子一樣保持下去。」


「嗯,一定,我會想盡辦法讓妳找得到我的。」J在燭光前承諾。


在兩人結伴回家的路上,略涼的晚風讓J覺得特別舒服,回到溫暖的小窩後,洗完澡,溫和做完愛後,J覺得所有的不快似乎都隨風遠去,一切的生活也都將恢復正常,J帶著幸福的笑容沈沈睡去,準備迎接充滿希望的明天。



隔天一早,阿美又為了工作離開台灣,J趁著機會把荒廢已久的家務好好整理了一頓,好讓阿美下次回來時能有個驚喜。整理完房間及清洗完床單,接著他拿下掛在牆上的月曆,準備把牆壁用肥皂水清洗乾淨。


J注意到了月曆上位於二月二十一日格子裡的金字塔符號。「二月二十一號,拉美西斯二世的誕生日,這一天在他為愛妻妮菲塔麗在阿布辛貝建造的神殿裡日出的光芒將與整座聖殿形成完美的結合,會出現不可思議的景象…」對埃及一直有種迷戀的J,無法阻止自己繼續想這件事。


「還是去看看吧,反正阿美剛走,不會知道我去哪裡,只要去看個日出就好,應該沒關係的…」他試圖說服自己。但是又想起自己不再使用任意門俱樂部的決定,以及因欺瞞阿美的自責。他實在難以對此做出決定。


「不對,日出應該是明天才對。」J突然想起因為亞斯旺高壩的興建導致原本的神殿被切割成塊後重組在已沈入湖底的原址上方百餘公尺處,所以神聖日出的時間應該再往後遞延一天。


「好吧,既然明天才是D-day,那就明天再決定吧。」J覺得心情輕鬆許多,伸伸懶腰,揉揉酸疼的眼睛,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二月二十二日。台北時間晚上九點半,埃及當地時間清晨三點半,J已經站在神殿的門外,為數不少的群眾聚集在這座岩窟聖殿的前面,靜待著曙光降臨。
牆外坐著的是四尊拉美西斯的聖像,頭上的王冠是代表一統上下埃及的冠冕,上埃及是禿鷹,下埃及是眼鏡蛇,一如一般埃及法老的雕塑,兩手莊嚴的平放在膝上,令人肅然起敬。


蓄著鬍子的拉美西斯頭上戴著分別代表上下埃及的禿鷹和眼鏡蛇皇冠,稀稀落落逐漸向門口聚集的埃及人、努比亞人、觀光旅行團與自助旅行者進入了岩窟中央的入口,通道邊巍然直立的八座奧西里斯,在黑暗中更形可怖,J隨眾人加快步伐直達了神殿內部。步入大廳,壁面上盡是奇妙的象形文字及浮雕。
而神殿最深處的聖堂宛如塗抹了瀝青一般,徹底的被黑暗佔領。突然一陣短暫而急促的交談聲出現,接著是一片寧靜,這讓站在一旁的J想起小時候參加防空演習的情景,在烏黑的地下室內,屈著膝蓋,環抱著頭,四周傳來的只有同伴們參差不齊的呼吸聲。突然,一束光線射破了神殿的黑暗,眾人發出驚嘆和掌聲,接著光線勢不可擋的穿過重重機關,進入終年不見天日的神殿最深處。J望著聖堂裡逐漸沐浴在陽光下的巨大雕像,認出了那是拉姆西斯二世、路克索的阿蒙雷及太陽神雕像,但左邊的黑暗之神普塔卻仍藏身於黑暗,相對於之前的完全黑暗,J覺得在陽光沐浴的其他三神的襯托下,處在永暗之中的黑暗之神更形孤單。


J覺得自己的的欺瞞與貪婪,總有一天會讓自己像黑暗之神一樣,永遠孤單的處在黑暗之中。或者是目前如陽光般溫暖的生活背後正隱藏著黑暗之神的窺視,遲早有一天會被黑暗籠罩。加入任意門俱樂部以後,J便一直擔心生活會有遭逢巨大不幸的一天,雖然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還算平順,但他還是暗自擔心會遭遇到無法彌補的巨變。這念頭此時又在J的心裡迅速滋生,多逗留任何一秒都讓他覺得害怕,帶著恐懼他回到家裡。


意外的,J這次並沒有聽到鬥雞在房門外抓門的聲音,正覺納悶,J發現桌上放著阿美留下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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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我累了,彼此休息一陣子吧!鬥雞我帶走了,你和鬥雞一樣都越來越瘦,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
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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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任由字條自手中滑落,整個過程就像細白的雪花在漆黑暗夜裡緩緩落下。他知道黑暗孤單的永夜已經降臨,除非自己真的有所改變,否則阿美是不會再回來了。


「總是要等到最後一秒才甘心…」這幾個字逐漸在J的腦海中拼湊成行,並透過霍斯先生的戲謔的聲音傳出,在他的腦中低聲迴盪。


J點了根百樂門,抿著嘴思考目前的處境,但可能是由於原本已經空虛的生活又頓失重心或是固定穿梭於空間的生活型態的影響,他完全想不出任何解決的方法。


「既然眼下想不出法子解決,與其無濟於事的苦惱,那還不如想辦法忘掉這個問題…」於是,J選擇了逃避,逃避了將在這個現實世界所面對的懲罰與挑戰,所以他不但沒有因為阿美的離去而中斷在各地的穿梭,反而更變本加厲,如著了魔般頻繁的進行空間的轉換。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坐著巴士從河內一路玩到西貢,利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去了瑪丘比丘的太陽神殿,花了三個晚上到了巴塞隆納看完高第的聖家堂,利用一個清晨和一個黃昏到印度泰姬瑪哈陵看日出和日落,到紐約的BLUENOTE聽了一場LIVE JAZZ、在大英博物館裡逗留了五天,回來後發現錯過一件藝術品,還冒著夜間觸動警鈴的危險回去一睹。在大熱天裡裹著厚重大衣躲在衣櫃,盤算著要出現在玉山還是瑞士少女峰還是聖母峰或是南美的吉利馬札羅火山,最後他決定全部都去,旁人要花數個月時間準備和規劃的行程,他一個晚上就完成了,而且一次連去四個…


不斷的空間轉換所帶來的新奇與尾隨而來的疲累,逐漸累積成了一種足以成癮的麻痺感,那讓J得以在那麻痺感中忘卻恐懼、空虛與煩惱。就像穿上了愛跳舞的紅舞鞋,他已經停不下自己的腳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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