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国: 任意門俱樂部 No.20

2007-03-21, 09:17 AM

任意門俱樂部 No.20

[ 第三章之六 ]

在經過一連串頻繁短暫的空間穿梭之後，雖然J的潛意識裡對這種得來容易，卻欠缺深度的空間穿梭漸漸起了厭煩之意，但眼下漫無目的的現實生活方式也無法提供足以讓他轉移注意力的新目標，這使得他仍無法割捨自己對任意門俱樂部的依賴，於是他決定要進行較長時間的旅行。希望能如毒癮患者使用美沙酮的心態一樣，先是代用，再逐漸減少劑量，希望能慢慢痊癒。原本他計畫對之前拜訪過的行程重新來一遍較具深度的走訪，但後來發現內心對於舊地重遊這檔事完全提不起一點興致，他無法替自己找到為何要浪費更多的時間、歷經更長途跋涉與更瞭解當地環境後，到達一個自己原本就已經拜訪過的景點的理由。

在思考長期旅行地點的某個夜晚，J看見某個旅遊性節目正在介紹曼谷的考訕路後，J便決定要去那兒看看，看看這個號稱是各國自助旅行者齊聚的大本營到底有什麼神秘的魅力。他將自己和裝滿了衣物及書籍的黑色自助旅行背包塞進衣櫃後，不一會兒就出現在考喪路的街頭。接著在當地的沙炎餐室以一個月約一萬元新台幣的代價租了間位於四樓有冷氣及熱水的雙人房做為未來的落腳地。將帶來的衣物和書本排放整齊後，J意識到自己整天未進食，於是穿著短褲拖鞋穿過素白的長廊，外出覓食。

「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J在街上來回走了兩遍，有成群背著大背包的年輕人，也有獨自一人旅行的男女、有看起來有了一把年紀的老嬉皮、有三兩成隊的日本年輕女孩、偶爾還看得到黑膚色的人種。無論眾人是低著頭行走、或循著地圖左右張望、或駐足在路邊販售各式用品或食物的攤子旁，都讓J覺得有種熟悉的疏離感，彷彿是因為類似目的聚集於此的群體中的個體間無法越過彼此因來自不同地方所造成的各項差異，但那是一種屬於和諧的疏離感。J覺得這種體驗自己也有過，只是與在自己熟悉的環境相較起來，在這裡感受到這種疏離感，心情上來得輕鬆許多。時間漸漸接近午夜，路上的人潮越來越多，PUB裡的音樂也越開越大聲，直到整個路上聚滿了人，嘈雜的聲音已自街道滿溢向寧靜黃濁的昭披耶河流竄，都未見稍息。

一連幾天，J白天就躲在冷氣房裡看書，中午出去頂著太陽外出用餐後，提著啤酒回房間洗個熱水澡，再睡個舒服的午覺，到了紅霞染上了深藍色的天空時，通常會有一陣短暫的雷雨出現，待世界被雨水洗滌乾淨之後，再外出用餐，並順便將衣物送洗及採買些日常用品。在這之後，J通常會到附近的PUB裡坐下來看場足球。起初，他隨意的選擇店家，但要J成為成群金髮碧眼的老外中唯一的東方面孔，倒也讓他覺得挺不自在，於是在發現某家店內也常出現一個單身的日本男孩子後，便養成了只去那家店看球的習慣，也因此，他認識了那位老是自嘲是懦弱的東大輟學生的日本男孩，森。

「各式各樣的人齊聚在這裡，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特別的？」他坐在PUB裡，喝著手上的嘉仕伯這樣自言自語的說。電視上開始播放英國超級足球聯賽，利物浦對上阿森納。

「因為這裡是通往天堂的大門，無論你想去哪裡，都可以在這裡實現。」森說。

「喔？怎麼說呢？」J悶笑了一聲，接著放下酒瓶，想聽森到底要說些什麼。

「這裡有各種便宜的機票、船票、MINIBUS，還代辦到印度、尼泊爾、寮國，甚至阿富汗的VISA，搞不清真偽的國際學生證或記者證隨街可見，如果你需要的話，烤雞店的巷子彎進去，第二家旅行社，說是我的朋友，老闆還可以幫你搞到假護照，一般人可是沒辦法的，想幹嘛都行，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從這裡通往世界任何地方，嘿嘿。」森點起了一支雪茄，J雖然對年紀輕輕的森抽雪茄的動作感到有點可笑，但也沒說出什麼調侃的話，只是靜靜的想著森說的話。

「那你一定去了不少地方吧？」J試探性的問。

「記不得了，最近幾年的旅行每次大概都歷時三個月至半年左右，走到哪兒停到哪兒，也沒有想過去了哪些地方，反正旅行的目的也不在於去了多少地方嘛，是為了過真正的生活，REAL LIFE！何況，辦簽證和護照容易得很嘛，嘿嘿。」森用手肘頂頂J，看得出來他還在為有門路辦假護照的事得意。

「這麼久的旅行，你不會覺得累嗎？」相較於J過去利用任意門俱樂部穿梭空間及逗留景點的時間，森的每次旅行可說艱辛和漫長得不知數百倍。

「一開始當然會累，但久而久之就習慣這種感覺了，現在每次旅行若不在一個地點待上好一陣子，反而覺得不習慣呢！」雪茄的味道散得很快，一會兒整間PUB都聞得到這種強烈的味道。

「那不會想家嗎？想家人或朋友？」J繼續追問下去。

「長時間旅行的人，或者說絕大多數的人，其實都不屬於任何地方，就像人造衛星一樣，永遠隔著大氣層，在一定的距離外看著地球，真正能活在地球上的人是少之又少。」結著黑人式髮辮，臉上有著青綠鬍渣的森遞給J一根雪茄。

「這倒是個挺特別的想法。」回絕了雪茄，J點起自己的百樂門。

「每個人一旦從母體裡呱呱落地之後，就像是從地球被發射至太空中的衛星一般，大部分的人都是照著既定的軌道運行，然後直到殞落之後，才能回到地球。有的人則是掙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距離地球越來越遠。但是還是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免於這兩種命運，而能真正成為生活在地球中的一份子，嘿嘿。」森做出了一個發射的動作，手上的啤酒也因此溢了出來。。

「依照你的說法，那大部分的人要往哪裡去呢？」J問。

「你覺得一顆人造衛星會問自己到底要去哪裡嗎？」森似乎覺得J的問題有點好笑。

「人造衛星就是人造衛星，它只是照著既定的軌道運行盡頭，一直到它失去功用，然後墜落，或是脫離軌道，消失在荒涼得不能再荒涼、寂寞得不得了的宇宙裡罷了。」他喝了一口啤酒接著說。

「你也是人造衛星嗎？」J問。

「你不是嗎？墜落？咻—咚—碰…嘿嘿」森並沒有回答J的問題反倒問了J一樣的問題，左手還比劃著墜落的弧線與之後的爆炸。

同時間，亨利進在終場前的終場加時單刀再進一球。少少的歡呼聲與極大的噓聲嘆氣聲四起
「我不知道。」J的聲音在少少的歡呼聲及如雷的嘆息聲中被淹沒。

走出PUB，街上放的盡是一些嬉皮時期的音樂，BOB MARLEY、LENNON、UNDERVELET等等的音樂。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種各樣的人種，帶著各式各樣的表情，他們，是人造衛星嗎？追逐自以為是真實體驗這個世界的方式？其實我也是吧？」J覺得洩氣極了，回到沙炎的房間，翻開筆記本，檢視著過去一年來去過的地方。洋洋灑灑的上百個地方，裡面記滿了瑣碎雜亂扭曲的文字。「望著倒映在小運河前的瑪哈陵…聽著小喇叭手盡情的演奏，曼哈頓的夜晚…舊城廣場前的成排的小房子…」若非扭曲醜陋的字形，J實在認不出是出自自己之手，也完全回想不起任何當時的情緒，覺得這一切只是很單純的紀錄性文字，但從記錄性文章的角度來看，這些文字又寫的太過模糊，抓不住形象的重點。

「或許真如森所說，我也只是顆人造衛星罷了。」J心想。

「這陣子來的旅行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放棄了一切所換得的是環繞世界？我與這個世界的聯繫呢？朋友？工作？生活？」J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窗外傳來LOU REED的音樂，SATELLITES OF LOVE，真他媽的

Satellites gone up to the sky
Things like that drive me out of my mind
I watched it for a little while
I love to watch things on TV

Satellites gone, way up to Mars
Soon it will be filled with parking cars
I watched it for a little while
I like to watch things on TV

I've been told that you've been bored
With Harry, Mark and John
Monday, Tuesday, Wednesday, Friday,
Harry, Mark and John

Oh, Satellite of Love
Ah, Satellite of Love
Satellite of Love
Satellite

J覺得頭昏，草草收拾了背包，他決定要回家，那個他自以為是家的家，台北。

何献瑞發表 | [[ 小說 ] 任意門] | 單篇網址 | 迴響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