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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12, 07:07 PM

任意門俱樂部 No.22

[ 第四章之一 ]

忍著頭疼回到家裡,J狼狽的爬出衣櫃,雖然少了鬥雞熟悉的抓門聲已經有相當時間了,但他還是覺得相當不習慣。他重新翻開塞在背包裡的筆記本,耐著性子仔細讀了一會兒,J發現自己的狀況的確越來越糟。起初,雖然自己沉溺於新奇的世界而忘了與朋友們聯繫,不過在筆記裡還是會經常想起現實世界的好友們。爾後的內容裡,J發現自己越來越少提到朋友家人或是跟這個世界有關的一切。


「我一定是太常不在這個現實裡,所以越來越少提及朋友。相對的,朋友的現實生活裡的我也漸漸地消失,於是,我在大家的記憶裡漸漸模糊,也在這個世界裡逐漸消失。相對的,我的朋友們及這個世界之於我,也是一樣的情形。就像人造衛星發射上去後,接下來就是隨著繞行的距離增加而被人們更深的遺忘。」J腦中閃過幾個人造衛星的外型,但卻想不起它們的名字。從因距離或時間而產生的思念,到因習慣於思念而對實際的人事物產生距離,這個世界的清晰影像已逐漸變得模糊。雖然過去的記憶仍然清晰的存在於J的腦子裡,但現在的他,像部失焦的相機,已沒有辦法準確的捕捉對這個環境的任何感覺。四周的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無論是往來的車燈、路人、攤販,對他來說只是在視網膜上移動的群像,之間的明顯差異,他已經無法輕易分辨出來。他的世界,已經不屬於原本生活的現實世界或是任意門裡的世界,而是在這兩個世界的狹縫間,自成一格的世界。


「一種模糊、一種疏離。」J強迫自己盡量不去想這件事。
他隨便加了件衣服,決定去街上透透氣。



「在冷鋒過境的台北,繁忙的馬路邊,身處在自己的地方,竟然覺得如此孤獨,還真是件可怕的事。」J吐著熱氣試圖溫暖雙手心想。他沿著羅斯福路亂逛,發現原來的唱片行成了潛水艇漢堡專賣店,小攤販也換了好幾家,在準備快速通過連續幾家服飾店的時候,第一家正放著羅比威廉斯的SUPREME,第二家好像是廣播的音樂頻道,然後J聽到第三家的音樂傳來。


SUNDAY MONDAY TUSEDAY WENSDAY
HENRRY MARK AND JOHN…


「靠!又是這首人造衛星的鬼歌。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念剛轉,他突然覺得有點暈眩,不禁往後退了兩步,找了個騎樓角坐下,閉上眼,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用力閉緊眼睛再張開,試圖減輕這種失重的暈眩感。從發酸的雙眼中,這個世界的景象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楚,J鬆了一口氣。但,他的注意力漸漸地轉移到一個細微的聲音。


一種滴答滴答的聲音。


J勉力離開騎樓走到大馬路邊,開始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自從習慣頻繁的空間轉換後,J早已不帶手錶,時間對於他已經沒有很大的意義,而四周又沒有鐘錶行,那這個細微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呢?


J突然覺得好累。


他招了部計程車,回到自己的房間,蓋起棉被,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如過去,J被呼嘯而過的車聲吵醒。他打了一個重重的哈欠,活動活動筋骨,他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覺了,順手喝了一口放在床頭的啤酒。


「靠!真是有夠苦。」J想起這罐啤酒已經放了起碼兩星期,帶著嫌惡的表情,走進浴室刷牙洗臉。J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好像很久沒見的朋友一樣。他的頭髮已經長過了肩膀,稀落的鬍子以相當的長度參差遍佈在下巴上。連他都快不認識自己了,拿起刮鬍刀,J準備整理整理自己的門面。


滴-答-滴-答,這細微的聲音不知又從哪裡傳來。他放下刮鬍刀,仔細的想找出這個聲音的來源。走進自己的房間,聲音變得模糊後又漸漸清楚。他順著聲音從棉被堆裡翻出鬧鐘。「嗯,原來就是你這傢伙弄得我精神緊張,靠!」


滴-答-滴-滴-答-答-滴-答-滴-答,聲音的節奏開始變得混亂。


J把鬧鐘的電池拔掉,以免心情再受到影響,但是滴答滴答的聲音仍然隱約傳來。


事情有點不對勁。


J怔怔的坐在床沿,眼睛看著天花板,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覺到自己強有力的心跳,也感覺到了滴答滴答的細微震動。他幽幽的吐了一口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我精神耗弱還是怎麼了?」J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法掌握自己的身體。


「如果是一般皮肉傷,我可以用指甲或是其他的東西來撥扯傷口。如果是感冒咳嗽,我的支氣管會忠實的反應他的不舒服。就算是牙痛,我起碼還可以靠著用牙籤或是口腔吸吮來感覺它強烈的酸疼感。但是這個躲在我身體裡面的滴答聲,滴滴答答,卻讓人完全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連該對它有什麼感覺,都找不著頭緒去面對。」J有點心慌。


「可能是太久沒跟人聯絡,悶壞了吧?」J試著替自己的想法解圍。他拿起手機撥電話給小毛。「親愛的用戶您好 由於您有電話費尚未繳納…..」


「靠,吃人的電信業者,斷起話或追起帳來可是勤快得很,他媽的奸商。」J暗罵。但轉念一想自己的手機竟然已經被這個世界的系統商停用,可見原來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聯絡方式已經被停止了,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他下樓找了支公用電話再撥一次。「喂,小毛,是我。」


「窩?你這陣子怎麼了啊?公司也不去,手機也停用,大家都找不到你。」


「最近在忙別的事,忘了繳電話費…大家都還好嗎?…如果有空的話…約個時間…見見面吧…」J有點尷尬的這樣說。


「終於記得朋友了喔?好啦,你說個時間,我奉陪啦。」


「今天晚上…方便嗎?朱利安諾好了,我會一直在那裡…」


「哪有人這樣約的啦?說見面就見面喔?幾點也沒說…嘟、嘟、嘟」不待回答小毛的抱怨,通話時間已到,電話斷了線。


回到公寓,J發現自己實在無法不注意身體裡輕微的滴答滴答聲。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淋浴,在高溫度和強力水流撞擊身體的刺激下,似乎對滴答滴答的聲音的反應變得較不敏感。為了能舒緩這種奇怪的情緒,J決定一直待在浴室,他不時探頭張望外面的天色,等確定天黑了,才走出浴室。


這一待就是快三個小時。


圍著浴巾,身體還沒擦乾,J走到客廳找煙,把雙手抹乾後,點起一根煙。看著泡水太久而發皺的的手指和燃燒的香菸,J手指微微的發抖。他重重的吸了一口煙,水滴從前額髮際劃過眼窩,J刻意把煙悶在肺裡不吐許久,直到受不了了才如洩氣般的把煙吐出。但他卻感覺不到以往吐出香菸的舒暢,只覺得自己好像個水煙管,全身除了水和香菸的真實外,沒有任何的感覺。而且,滴答滴答的聲音又從遠至近傳來了。


他趕緊穿好衣服出門,騎著摩托車到了朱力安諾;那家他過去最熟悉,現在,也變得陌生起來的咖啡店。


「你們來啦!」J放下正要入口的卡布其諾向小毛說到。


「你怎麼啦?怎麼變得這麼憔悴?」小毛問J。


「有嗎?我怎麼不覺得?」J露出一點尷尬的笑容。


「發生什麼事了啊?年紀一把的人了,還把日子過成這樣!!」 刀子口豆腐心的文生出於關心的這樣說。J把咖啡含在嘴裡,聳聳肩,這次送大家的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陣子,我遇到了點怪事….」J開始摸索著找香菸盒,掏出一根香菸,手微微的在顫抖。


「什麼事啊?又跟什麼女人搞上了,是不是?吉普賽人嗎?看你現在這個德性…」文生看著身上穿著皮衣,手上套著各國民俗飾品的J,說得好聽一點活像個嬉皮,說的貼近現實點,實在像個剛洗完澡的流浪漢。


J搓搓手,點起叼在嘴邊的香菸。「你們有沒有看過…電影?」J吞吞吐吐的說。


「廢話,說這什麼廢話?快講重點啦!」文生不耐煩的說。


「我是說有沒有看過什麼有趣的電影,比如說這個…這個….愛在黎明破曉時啦…呃…古墓奇兵?…李奧那多的海灘?…埃及王子?…小叮噹?…呃…」J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而且頭開始莫名的疼痛。坐在一旁的阿美始終靜靜的看著J。


「你是在說什麼啦?發神經喔?」小毛語帶玩笑的說。


「我遇到了一件怪事…應該說很多怪事…在這一年多裡…」就像之前的症狀,J像戴了緊箍咒一樣,頭開始越來越疼。


「然後呢?」文生明顯的已經不耐煩了。


「然後… 然後…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很奇怪的事…」大家聽得一頭霧水,J的頭卻已經快痛昏了過去,J感覺自己的眼睛似乎因壓力過大而快要掉了出來。


「SUNDAY MONDAY TUSEDAY WENSDAY,HENRRY MARK AND JOHN~」平常都是放古典音樂的店裡突然放起西洋音樂。J因注意力被音樂吸引而稍稍忘記了疼痛,他忍痛勉強撐起身子,想著這個再也不能回頭的狀況。「我也不會講,算了,我頭很痛,下次有時間再約吧。」不理會眾人的挽留,他在離開前回望了阿美一眼,阿美眼裡泛著溫柔憐憫的淚光,而J帶著強忍著疼痛與煩悶離開了咖啡店,也離開了那個他曾經屬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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