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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 4, 02:10 AM
藏在甜茶裡
在一望無際的高原，頂著藍天白雲，常可看到磕著長頭或者徒步行走的藏人。
無論是穿山過河，塵土飛揚，或是輪陷泥濘，我總是從吉普車的窗戶看到這一切。
在喇嘛廟裡，都常見藏人，虔誠的把手裡的保溫瓶轉開，將裝在瓶裡的熱酥油，添到廟裡的長明燈裡。
無論是在大如大昭寺、色拉寺、甘丹寺、哲蚌寺，或小到巷裡或山邊，少有觀光課的小寺。我頂多對著眼前的神佛，雙手合十，從未加入他們。
藏人篤信藏傳佛教，雖然漢人也是佛教系統，但光看廟裡年輕俊美，據說要五十六億年後，才會在降臨人間的上世未來佛，彌勒佛（西藏稱為強巴佛），在中國卻已經下世，化身為祖籍浙江，笑口常開的大肚彌勒佛，便可知其不同。
據說五代時有個布袋和尚，死前說了這麼一句話，「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旁人於是大驚原來他是彌勒佛，故彌勒佛便轉變成今天我們所見的樣貌。就這點來看，要說中國的文化兼容並蓄也可，要說中國人總會穿鑿附會也行，反正百個、千個、億個，只要能取到自己所需的便好。
藏人嗜喝茶，雖然漢人也喝，甚至會說茶文化是由中國傳入。但事實上，就算茶磚是由中國傳入，但加上酥油的獨特作法，也讓酥油茶成了道地的西藏特產。而至於風行於藏人間的甜茶，則一說是英國人進西藏時帶入，一說是自印度、尼泊爾等地傳入，總之，不是中國人所指的那種茶。
但內地來的觀光客，並不管這些，他們求的多半是精緻，講究的是氣氛（要有休閒度假之感），要求的是裝潢（要有藏味十足的擺設），看重的是價錢（不可太低），至於喝到的到底是茶、是咖啡、是果汁、是酒，其實不是很重要。反正在他們眼裡，什麼都是中國傳進來的。
在觀光旅遊暢旺的西藏，聽著藏人們描述著他們的生活，心裡實在充滿矛盾。
甘肅來的計程車司機，說這裡的錢比家鄉好賺得多，但湖南人多，四川人更多，下車前，他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坐他的車去甘肅走一趟，當然，是要收車費的。
幫旅行社拉客的人說，藏人司機多不識字，而且漢人司機溝通起來總是方便些。
藏人司機說，漢人司機總是滿口沒問題，但車壞了，不會修車，而且還有時候還會有高原反應。
「我們從小在這裡長大的，不管去哪裡，都沒問題，有趟去定日，車隊裡有個漢人司機…」我的藏人司機這麼對我說過，當然後面的故事盡是，那既不會修車，又犯高原反應的司機所發生的糗事。
雖然餐廳裡的店員幾乎都是藏人，本著藏人互相幫助的心態，他們有時會提醒著哪些唐卡店或藝品店的老闆是藏人，哪些幕後老闆是漢人。
「別看整條街都是店，但老闆幾乎都是四川人，四川人有錢，藏人連買車的錢都沒有，哪有錢開店。他們做生意不老實，賣的那些天珠，騙外地人可以，我們拿起來一看…」
這一切不知是真是假，但稍微注意，在路上奔馳，市內車費一趟約十塊、十五塊，若遇到外國觀光客，不時會漫天喊價的計程車，通常是漢人居多。倒是騎著人力腳踏車攬客的車伕，多半是藏人，甚少看到漢人。
在拉薩待的日子久了， 還會認識一些聊得來，又敢聊到政治問題的藏人，他們對台灣人，總是少些心防。
「西藏書記永遠是漢人，藏人最多只能當副書記，那個誰誰誰，壞的很，幫著漢人欺負藏人，前些年，大昭寺廣場上還有大規模的鎮壓，不過胡錦濤之前當過西藏書記，對西藏有感情，現在他當了國家領導，日子應該會比較以前好些，起碼，他真的待過這裡，了解咱們的一些問題。」
想想，大昭寺前，唐蕃和戰碑還立著，八廓街上也仍可見磕著長頭，或轉著經輪的藏人，但更多了由內地而來的如織觀光客，現在要想在西藏看到真實的藏人生活，是越來越難了。
而從一杯茶，來當作認識西藏的開始，或許是個可以考慮的辦法。
餐廳
圍繞著大昭寺的八廓街，是觀光客聚集的地方，也因此許多餐廳也應運而生。
這些相對高價的餐廳中，有以詩人達賴六世的詩為名的餐廳，也有走洋派風格的餐廳，也有以油畫藝術品吸引人的，但若是中國本地口味的餐廳，那通常走的是平價路線。這應該是和來消費的內地觀光客，來到西藏便是想要嚐鮮的心態有關。
這些餐廳裡，多有提供號稱最道地的藏餐。藏人喝的青稞酒，好喝、揝粑，不算好吃，烤羊腿、牛肉包子只能說是普通，而酸奶也與優格差不了多少。由於西藏地處高原，缺氧嚴寒，少蔬菜，所以食物烹調後的樣貌，非油及燥，通常是一種便於攜帶的乾鹹。 在物資缺乏，交通不便，農業也不發達情況下，藏人克難的生活中的食物，對在平地大吃大喝慣了的我來說，只能說是特別。若要說這是美食，那我實在不識其中滋味。
吃特別，不是吃美味。
若要說美味，在拉薩越來越多的川菜館子裡的乾扁四季豆、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配上一大碗白飯，那才真是美味。
在這些布置雅致的餐廳裡，飯後點份甜茶歇著，是很愜意的一件事。特別說明是立頓茶包調製而成的甜茶（即奶茶），要價比藏人常去的甜茶館要貴上十倍有餘。不過想想，眼前考究的古董桌椅、彩色刺繡唐卡和殷切的店員，也難怪，要這個價。
我想起上海的藏餐廳，豪華藏式擺設，藏歌藏舞表演，穿著傳統服飾的藏服務生。大部分的客人用餐完畢後，他們會拉著客人圍著桌子跳舞，一種類似兔子舞的藏舞。加入行列的客人中，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樂得舞起來，把剛剛學會的幾個手勢，做了又做，擺了又擺的客人。
到西藏的觀光客中，有不少人是已經來過好幾次的。如果你問他們為什麼，他們通常會說：「我是來找回心靈寧靜平和的感覺。」
還好，這些熱鬧的餘興節目，還沒有在這裡出現，否則常在餐廳裡消磨時光，想求得一份寧靜平和的人，可能會相當失落。
而當離開西藏後，我竟也常想起西藏生活時的寧靜平和，不過這些感覺倒不是在這類餐廳裡，而是在其他地方感覺到的。
甜茶館
在一般藏人常去的甜茶館裡，桌上常可看到或著單一只玻璃杯，或者旁邊多一個保溫瓶，大家都在喝甜茶。甜茶，是奶茶，而不是酥油茶，雖然是外來的東西，但卻已成為藏人生活的一部份。一杯不過三五毛，一大壺不過幾塊錢，在甜茶館裡，有的人休息，有的人認真的談正經事，有的人打撲克牌，也有的人只是坐著發呆。一個人霸著一張桌子喝茶，少見。三五個一同喝，比較常見。或許偶有交談，但要說喧嘩，那到少見。我常覺得，若要在漢人越來越多的拉薩，看到藏人的生活樣貌，就到甜茶館去吧。更重要的是，那裡通常有賣相當好吃的藏麵。
有人說藏人的甜茶館文化，有點類似台灣的咖啡館文化。但我想，台灣已經多元與富裕到了相當程度，咖啡館雖然普及，也負起很大的社交功能，但那往往是熟人間相約的地方。這和西藏的茶館裡，大家喝著幾毛錢的甜茶，吃著兩塊錢一碗的藏麵，認識的不認識的，同坐一張板凳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不知道這種平民文化，會不會隨著消費能力提高，而逐漸改變，但平民式的甜茶館文化，在目前的拉薩還是不難見到。
八廓街附近的光明和德吉兩間甜茶館，跟附近的餐廳比起來，雖然衛生條件差上許多，窗不明，几不亮，大桌子，長板凳，就這麼的隨意坐下，但卻是附近藏人最喜愛的甜茶館。
哲蚌寺裡，毫不起眼的甜茶館，一到用餐時間，也會坐滿藏人，拿著號碼條，然後自己到廚房裡端出一碗兩塊錢左右的藏麵。份量十足的藏麵，看似清淡，卻相當夠味，茶館的牆上還張貼著半人高的席丹的海報，
布達拉宮邊上也有間甜茶館，據說朝聖或轉經的藏人常會利用休息時間，到那裡常喝上一杯，我也再布達拉宮下轉了一圈後，到那裡喝了杯甜茶，真有消除疲勞的功效。
桑耶寺外，公共大茅坑的邊上，也有家茶店，名字我也忘了。相約好參觀完寺院在那裡會合的我，走進茶店，沒有城市的喧囂，也沒有電視和音樂的聲響，便更可以發現藏人是安靜的。司機和在重慶唸書，沒到過桑耶寺的外甥，哥哥。弟弟。就這麼坐在另一張桌邊喝茶，偶爾簡短的問話外，也沒多說什麼，靜靜的喝茶。我也就這麼靜靜的坐，喝了次藏味十足的甜茶。
帳篷
城市裡的藏人，雖然嗜喝甜茶，但四千七百多公尺的天湖那木錯邊，帳篷的主人正慎重準備著酥油茶，好來招待我們。
可能是沒料到臨時會有訪客。只見他們一邊拿著雪董（做酥油的一種長筒子）來回的拄著，好把酥油提煉出來，一邊把茶磚丟進壺裡，用乾牛糞燒煮著，要不了多久，便滿室生煙。
送上驅寒的酥油茶後，司機藏族的司機先生要我先別喝，等茶稍涼後，主人拿著茶壺起身時，我才跟著司機喝了幾口，再讓主人把茶注滿。
他們送上揝粑，我有樣學樣，用手揉捏攪拌著，只是他們看起來輕鬆自若，我卻手忙腳亂。配著熱騰騰的酥油茶吃著些後，原本可能是高原反應所帶來的頭疼，似乎也好了一點。
司機先生說，眼前這對夫婦，不懂漢話，只會說藏文。他們春夏會上山居住在這湖畔，放牧牛羊，兼做點生意。冬天就下山，等來年再上來。
「他們有兩兄弟，共有一個妻子，眼前的這個是弟弟。」我的司機用帶著四川腔的漢語對我說。
「真的？」我張大了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司機用藏語對抱著孩子坐在一旁的夫婦說了一陣，他們客氣的點著頭。男人開口用藏語說了幾句。
「他說什麼？」
「他說他哥哥不在，過陣子才會回來。」接著司機又補充，「我頭一年開車來這裡，遇到的是他哥哥，那時候兩兄弟都沒結婚。」
司機接著又告訴我說，兄弟共妻，在城裡已經不多見，但是對這些放牧的人藏來說，是很正常的。甚至常有年輕男人，到帳篷裡去搶女人的。
司機對那男人又咕噥了一陣，那男人點點頭，應該是表示的確有這麼回事。
看著帳篷裡的擺設，兩個火爐，兩個煮水的大茶壺，兩個小茶壺，一台老舊收音機，一尊觀世音，一張矮床，一個繪有吉祥八寶的櫃子，幾張平時用來待客，晚上可能是當床的桌椅，再加上屋外帆布罩著的乾牛糞和幾條狗，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東西了。
犯了高原反應的我，忍著頭疼，再喝了口酥油茶。
主人拎著茶壺，黑紅的雙頰掛著笑容，又向我走來，直到我離開，滿屋子的煙還沒散。
喝到什麼樣的茶，便能認識到什麼樣的西藏。下次當你在西藏喝茶時，或許可以注意，你喝到的，是什麼樣的茶？
註：本文修改後刊載於 La Vie雜誌，2006年 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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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沒看到這篇呢? 不會太剛好,錯過12月號的吧!
由 kristen 發表於 April 10, 2007 07:1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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