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22, 04:51 PM
垂死之家的生活 第十九天
九月十二日 星期二
今天是陰天,需要比較長的時間曬衣服,所以負責衣服換洗的女雇工特別心急。
一個從台灣來的學妹在洗衣槽努力著。今天是他們的最後一天。
「還可以嗎?」我問。
她說她可以。不過我看她洗到手快斷了。
「不錯,不錯。」我覺得很好,「這是成功的條件。」
什麼是成功?她問。
這問題還真難。
「達到自己的目標吧。」
成功的人很多,但是目標是什麼,可能才是重要的。
「那當然,一定會的。」
我希望她會是個快樂的人。
外面又來了一些訪客,他們在地陪的帶領下到垂死之家來看看,有些會坐下來握著幾個病人的手,也有些會幫忙倒水或是換尿盆。這種逗留時間很短的訪客,通常會捐錢。
今天的午餐是飯跟魚。我洗了手幫忙吃魚有困難的人在餐盤裡把魚刺挑出來。
十四號、十五號、二號,還有一堆人肢體萎縮或受傷的人需要這項服務。
原來,除了幾個特別需要餵食的病人外,還有這麼多人需要幫忙。
陳大哥向我靠了過來。他要借錢,一百塊盧比。
原來是他和雇工雇工道別的時候,聽說了雇工的家裡有困難,需要買藥,還差五十塊盧比。而陳大哥自己在今天早上,把皮包裡的鈔票全都送給在路邊發食物給窮人的好心人了。
「聊表心意。」他說。
早上的服務告一段落後,台灣來的八個志工和陳大哥找了佩玲修女一起合照。
修女一如以往的說著,謝謝你們,很高興你們來。
佩玲修女說的真誠。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畢竟來來去去的人不計其數。
離開垂死之家,七號小精靈又出現了。
我揉糅他的頸子。
他走到奶茶舖前,指著奶茶。於是我買了杯熱奶茶給他。
唉。
下午,到SUDDER STREET上網,貼了幾篇日記後,便趕到電影院裡去看葉培推薦的電影,SHADOWS OF TIMES。
我憑著銀幕的光,大概看了一下戲院樣貌,大概可以做四百個人,還有二樓。像是台灣老式的戲院。一樣有人吐痰,擤鼻涕。
進場時,銀幕上正在播放「十面埋伏」的預告片。只見章子怡、金城武和劉德華在飛刀、竹子、大刀間閃躲穿梭,最後是一段章子怡的舞蹈。
我突然覺得有種很特別的感覺。
這是部本來是拍紀錄片的德國導演的作品,鏡頭跟手法都挺不錯。不過劇情方面,我本來以為是典型好萊塢三幕劇。分離,相遇,沒遇到,重逢,沒想到中場還有休息。休息之後的後半段,則是在一段好時光後,兩人準備私奔,然後失敗,劇情不停的在轉。幾乎像是台灣的電視連續劇了。
我眼眶泛著淚水。不是因為電影,而是因為分神。
我的腦袋裡想著,今天中午,七號病人竟然想喝熱奶茶。他原本在垂死之家裡,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熱奶茶。我買了一杯給他,但是沒有買給其他人。
相較於路上其他的乞討者,我的確是特別關心他。
德蕾沙修女說,愛你親近的人是應該的。如果你不愛你親近的人,那別說你愛神。
如果,我有一個大缸子,裡面裝了滿滿的奶茶,那我一定會把它分送給所有人喝。可是沒有,我只有老是一不小心流出來的眼淚。
「錢解決得了的事都好辦。錢解決不了的,才傷腦筋。」陳大哥今天早上才這麼說。
我想起今天離開垂死之家的台灣學生們。
從我念大學時,到現在,很多學生都把目標放在出國唸書。
家裡有能力的,畢業後工作一年就出國了。家裡沒辦法支持的,則是靠著貸款,或是工作兩三年後,再出去。
這些人之中,有的畢業後回台灣,如願找到外商公司的高薪工作,有的卻只過著收入比出國前好一點的日子。有的打定主意留在美國,不管是華人公司的會計或別的活都肯幹。當然,也是有人找到了大家夢寐以求的工作。
目標是什麼呢?好像不外乎,財富,職位和伴隨著提升了的生活品質。
這些目標都太實際,太表面,少了點理想和深度。
回想我自己在準備聯考時,不也是一樣嗎?
考上理想中的學校科系,然後出國深造,希望回來能當個廠長,沒了。
我小時候的志願竟然是想當廠長?
夠實際、夠表面,看起來似乎是個理想,但是又太空泛。
而且沒有深度。
舉例:
「我要當醫生。」這個志願如果沒有加上理由。那就是一個空泛的志願。
如果理由是「我要幫助生病的人。」那就是一個有深度的志願。
如果是「我要賺更多的錢。」那就是一個再一般不過的志願。
誰不想賺更多的錢?
我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哪根筋接錯了。
那什麼是深度呢?
深度應該不是擁有多少知識,而是指對人的態度,或許就是對人的愛吧。
在這批學生志工和陳大哥走了以後,再來就是我。
還剩十一天,我也快要離開這裡了。
我的最後一天會怎麼樣呢?
像那個德國婦人一樣在陽台上哭嗎?還是在曬衣屋頂上哭?
應該要病人們告別嗎?但是告別又怎麼樣呢?而且他們應該見多了吧?
還是不該告別?
但是我是真心真意的關心他們,對我自己來說,怎麼能不告而別呢?
過客,也該告別的吧?
在一個注定要離別的地方,學著去愛人。
是一件痛苦,但是真的很美的事情。
愛,是不求回報的。
在這裡,對陌生人的感情都能如此。
那親情、友情,愛情,怎麼能不如此。
對土地,對國家,更不用說了。
德蕾沙修女創立的仁愛修會,立志要過的跟窮人一樣的生活。
這是多麼偉大的事啊。
我喝著可樂,看著電影。
想著七號病人,想著其他人,如果再繼續想下去,那非得成為聖人不可了。
聖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之間的掙扎,還真是痛苦。
人要如何搞清楚自己,也了解自己的能力,知道把自己定位在哪裡,這可能才是人生的目標吧。
我突然覺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全是不切實際的狗屁。
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那不天下大亂了?
也的確,天下已經夠亂了。
愛自己,愛家、愛國、愛世界,才是作為一個人該抱持的態度。
愛全世界?
說得容易。
但如果不先愛周遭的人,再盡可能的推及出去,那怎麼會愛世界呢?
先有愛,再視自己能力能做些什麼,才是真的。
先有能力,再看有沒有愛,則是假的。
我們的社會,就是訓練出一堆很有能力,但是很少會願意把愛推展出去的人吧?
今天網路上的新聞說,凱達格蘭大道的活動已經開始了。
想想,如果是充滿憤怒,發出怒吼,那到頭來,事情不會改善的。
如果是充滿了愛,那不管結果如何,都是值得的。
看完電影,我走進地鐵站,準備搭車回家。沒想到正逢下班時間,大概兩百個人在排隊買票,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混亂場面。到了KALIGHAT地鐵站,憑著記憶,沿著電車軌道找到應該離家比較近的地方。
為了確定沒錯,所以找了一個正講著標準英文的年輕人問路。
GRORIAHAT?
他幫我問了幾台咚咚車的司機,我也知道他們一般的發音了。像是日文,音短,斷的明顯,每個音都發出來就沒錯了。
然後我坐了上去,直接在家巷口下車。
我走過兩旁是貧民區的長巷。在這排矮房子間,每天早上,我會見到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拿著牙刷發呆。而其他人正在打水。而現在,單靠著路燈,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黃色,家裡不時有電視的彩色,像極了小時候住的眷村。
原來我以前住的也是貧民區啊?
我想起了印度教裡的輪迴概念。
雖然不合理的種姓制度也因此而起,但體認了生老病死的無常,而產生的眾生平等,也是因此而來的。
人吶,人吶,有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垂死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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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我嗎? 我愛你。
由 tzuche 發表於 February 4, 2008 02:10 AM
喜歡你分享出你的情緒~很高興認識你 :)
由 YJ 發表於 February 3, 2008 11: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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