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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7, 02:56 AM

最糟也不過如此

「喂,是我。」老相打電話來。


「嘿,好久不見,最近好不好。」


這是例行性的對話,光在台北,每天起碼就會發生一百萬次。這好像是敷衍,卻又不盡然。這是讓對方盡快說出真正想要說的話。


那就是,他過的並不好。


「怎麼說呢?」他猶豫著,「老實說,不太好。」


賓果!過的不好的人,不只我一個人。


「我想也是。」


「你怎麼知道?」


「不然你不會打電話給我。」


「說這樣,跟你說真的,你好不好?」


我不好,不過我不想這麼露骨。


「老樣子。」


「上次參加的比賽,有結果了嗎?」


單從他的問題就可以知道,我並不是個懶人,起碼,我還願意比賽。


「應該還沒吧,你自己不是也有參加?」


「是啊,不過我沒收到通知,想看看你那邊有沒有消息,你得獎的機會比我大得多。」這大部分的人就是這樣,習慣負面思考,不過,也不能怪他們。很少有人花心思去通知一個落榜的人。因為,落榜,是正常的。


「狗屁。」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抱怨。那女人說講手機很貴,不會賺錢還拼命花錢。她講的很對,兩樣都很對。


「喂,我打給你吧。」


「不用,他媽的電信公司,天天在電視上打廣告促銷優惠方案,但我的電話費帳單,卻從來沒少過。」


「嗯。」


「好了,不講了,晚點我去找你吧,你還住在原來那裡嗎?」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繼續留在母親的子宮裡。


「哪裡?」


「漫畫店樓上?」


「不,搬了,那房子房東收回去自己住了。」


「是不好意思漲你房租,收回去租人了吧?」


「應該不是。我昨天還有去他那裡,」我懶得說房東失業,自己住的房子因為貸款繳不出來而認賠脫手。那又是另一段故事,「去拿一張罰單。」


「是嗎?」


「嗯。」


「那你把新的地址給我。」


我只好把新地址給了他。

***


「小馬!開門!小馬?」過了不久,有人在樓下喊我的名字。


「開了。」我對著樓下大叫。對講機壞了,聽不到聲音,但開門的功能還有用。


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我把門拉開個縫,他已經站在門口。


「電鈴壞了,你家的電鈴怎麼老是有毛病?」


不想讓人來家裡,自然不需要電鈴。


「講手機太貴,所以乾脆用叫的。」我住的是頂樓加蓋,他喘著氣,頭向屋裡探,想一窺究竟。


「進來吧。」我拉開門,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低著頭,一手夾著正在亂動的巨嬰,一手勾著一個大袋子。


「我老婆。」他說。


「什麼時候結婚,怎麼沒請我。」


「還沒結,要結怎麼可能不請你。」他說的有道理。


「「快進來吧。」


我倒了兩杯水,客廳裡壞了的燈泡一閃一閃,從來沒好過。


「地方挺大的。」他的口氣像是從鄉下進城來探親的土包子。


當然大,客廳裡連張椅子都沒有,空蕩蕩的。


「分租的,我的房間在裡面。」


「可以參觀參觀嗎?」


「可以,隨便看。」


他內外走了一遍,「跟女孩子一起分租啊,真幸福。」


我想他指的是陽台上吊著的女性內衣和內褲。


「不,那是室友的女朋友,他偶爾會帶回來。」


「那不那個?」


「可能不嗎?」


「那不會吵嗎?」


「可能不嗎?」


他大笑,然後在客廳地板上坐下,原本一直站著的老婆,也坐了下來,從大袋子裡拿出奶粉罐和奶瓶。


「要熱水嗎?」


「溫的就好,」那女人的聲音很細,很難想像剛還在電話旁邊是她在叫罵。


我打開瓦斯爐,把壺裡的水加熱。


「大嫂該怎麼稱呼?」


「啊?」那女人楞了一下。


「什麼怎麼稱呼,文謅謅的,她聽不懂,她叫阿惠。」


「怎麼會上台北來?」我切入正題。


「有點事要處理。」


「嗯。」


「晚上住哪兒?」


「住哪兒?台北這麼繁榮,還怕沒地方住?隨便找個飯店,容易的很。」


當然,不過那要有瑯才有辦法。


「住我這兒吧,不嫌棄的話。」


「那怎麼好意思,而且你這裡也是分租的,還有其他的室友。」


「你們睡房間,我客廳打地鋪,不麻煩。」


「你室友不會怎麼樣嗎?」


「管他的,最好你們晚上吵一點,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他大笑。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我對阿惠說。


「習慣就好,他一直都這麼下流。」老相說。


「不過真的,太不好意思,要主人睡客廳…」


我發誓,如果他再推辭,我一定會把他踢出去。


「好吧,那就打擾了。」

閒聊了幾句之後,他們帶著孩子進房睡了。


***


我睡在地板上,冷得發抖。室友照例帶了女朋友回來,在經過我的時候,他們刻意放輕了腳步,但在房裡幹起那檔事,卻一點也沒小聲。


廁所的燈亮了起來,然後傳來沖馬桶的聲音。


「喂,小馬,你睡了沒。」


原來是老相,他正用腳在踢我。


「媽的,不是睡了,難道是死了嗎?」


這次他笑得很小聲。


「幹嘛?」


「沒事。」


「媽的,該不會是要借錢吧?有話直說。」


「媽的,你最好是有錢可以借我。」


「沒錢也是種福氣。」我說。


「很煩,睡不著,出來抽煙吧。」


他走到屋外的圍牆邊,先點了根煙給我,自己才抽起來。


「誰不煩?佛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吐煙,然後發抖。雖然裹著睡袋,但還是很冷。


「不是有另一個人說,身世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撫拭,不使惹塵埃嗎?」他說。


「這麼說的那個沒有成佛,成佛的是我說的那個。」


B-u-d-d-h-a!我腦中跳出這個字眼。然後覺得Be a Man這個流行語,應該要換成Be a Buddha。


「什麼時候信起佛了你?」


「我不信,我學猴。」


他又笑。


這電視節目上鬧出笑話,每個人都聽的懂。我覺得那學猴的女人,才是捨己為人的真菩薩。


「跟你聊天真開心,」他又抽了一口煙,「那比賽真的還沒消息?」


煙從他嘴裡又被吸回鼻子。他以前老是說這招叫海水倒灌,我覺得真是蠢斃了。


「騙你幹嘛?」


「怕你讓我失望。」


「好幾十萬的事,誰跟你開玩笑,」我說,「而且,你又不是沒失望過,有那件事不讓你失望?」


「也對。」


「那主辦單位到底在幹什麼?」


「公家單位不都是這樣嗎?拖是正常的,除非他們急著要你的錢。」


我想起我那張逾期一天的罰單,罰金要加一倍。


「是評審太忙嗎?」


「你問我,我問誰,我是又不是評審。」


「總有一天你會是的。」


「會死還差不多,會是倒不一定。」


他笑得很怪,我以為那是種徵兆。


「別等了,一延再延,都一年了。」我說。


「今天幾月幾號?」


「十月十七。」我記得非常清楚,罰單上繳費期限是十月十五。


「媽的,真的一年了,好快。」


「是啊。」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光陰把我們丟下,只剩織布的梭子在眼前來回擺動。


「你還記得以前嗎?」他問。


「嗯?」


「我說,你記得以前嗎?」


「嗯。」


人不記得以前,那能記得什麼?


「我們也是這樣,熬夜聊天,談理想,講抱負。」


「那是以前,現在只要沒有講報復,就不錯了。」


我繼續扮演丑角,這是我想要的。


「我們幹嘛要選這麼辛苦的路?」


「不然呢?」


「畢業找個好賺錢的工作不就得了。」


「沒有路是不辛苦的。」這我的肺腑之言,「老大前陣子死了,我從小雲那裡聽來的。」


「那個沒胸部沒屁股的小雲?」


「對,人家現在可是女大十八變。」


「是嗎?有錢沒命花,賺那麼多有什麼用?」


「喂,人家的錢是用命換來的。」


夜已經深了,對面的公寓裡,一戶人家的佛堂,正亮著紅光。另一戶亮著燈的,是一個剛從外面回來的女孩子,她正在脫她的緊身裙,然後是上衣。


「哇賽,住這裡真好。」他說。


「是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


「那你得謝謝我。」


「嗯,謝謝。」


「小馬。」


「幹嘛?」


「小馬。」


「幹嘛,你該不會想吻我吧?」


他抓住我的頸子,作勢要吻我。


我掙扎,然後他放開手,看著對面房子和那女人。


「小馬,告訴我,你覺得一切都沒變嗎?」


「嗯。一切都沒變。從以前就是這樣,未來也不會變。」


「那有可能好轉嗎?」


「不可能。最好就是這個樣子。」


「真的嗎?會不會太絕望?」


「不會,最糟也不過如此。」


「好像有道理,謝謝。」


這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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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抱負遺忘了
報復也無心無力
哈...是否已經老而衰啊

喜歡你的文章
有你自己的味道

katrina 發表於 November 9, 2007 01:04 PM

to carrie:
我個人是覺得,只要能對生命保持希望,其他沒什麼大不了的。

to sean:
的確,有點嚴肅。不過,故事裡這段有反諷的味道,成的是"猴"。你懂偶的意素嗎?

何献瑞 發表於 October 23, 2007 07:16 AM

成佛那位的宗派雖然精彩
但有那份資質「頓悟」的終究少數
沒成佛的那位雖然在那場測試中被比了下去
但並不代表他就沒啥了不起哦
唐朝晚年及其後五代十國的戰亂
正因為有他一直在北方努力著
使得佛教得以延續下去

呃...
=.= a
好像搞的太嚴肅了
遛~

Sean 發表於 October 17, 2007 11:34 PM

看完一陣唏噓呀……

是啊,我們哪個人不是如此,年輕時談抱負,年紀大點就有點報復了,呵呵。

總是『再糟也不過如此』的安慰自己,事實上,誰不希望好!?

我總是默默看著你的故事,然後,自省。

Carrie 發表於 October 17, 2007 03:1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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