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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8, 07:39 PM

垂死之家的生活 第二十天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三


早上進了垂死之家。病人一個都沒有，連鐵床都不見了。全部的男病人都移到女病人區域中，放置衣物和藥品的小廳。他們或坐或臥。沒有頭髮、瘦骨嶙峋，擠在一起，雖然，這裡只有五十個人。但還是讓我想起在電影裡看到的納粹集中營。


我看了看他們。能自己移動的病人，都佔到比較好的位置。不能動的，就只有任人擺佈了。半身癱瘓，肢體麻痺、或僵硬的病人就這麼放在地上，感覺上相當的不舒服。我試著把他們放好。問了原委，才知道今天是大掃除的日子。


在一片混亂之中，開始進行早餐的分送。少了病床，也少了按號碼發送的秩序，病人們爭先恐後的伸出手。不一會兒，奶茶便沒了。
我發現有個病人多拿了一杯。我請他分給旁邊的沒有奶茶的病人，不過他斷然的拒絕了。


我是有點不高興，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接下來的工作還等著我。照例將餐盤杯子洗完，接著開始清洗換下的衣服。我這才知道，原來病人們已經洗過澡了。雇來的工人們從清晨五點就開始做這些事情。


清晨五點？在暗黑的天色中，被人搬送和用冷水清洗，感覺一定不是很好。不過對於這些病人來說，他們沒辦法選擇，只能接受。


將衣服洗好晾好之後，我們開始把堆的老高的鐵床搬回原位、再把枕頭和床墊搬上樓去消毒跟曬太陽。這段工作流程，和在軍中服役時，搬運椰子床墊和軍毯的工作一樣，都是用一個傳一個，有著固定節奏的方式進行。只是合作的對象從部隊裡的學長學弟換成各國的志工，傳遞時偶爾的閃失，都會換來一個抱歉的微笑。在把所有病床，放上塑膠外皮的床墊，再套上枕頭套和床單後，工作了一個上午的所有人都相當累了。我原本以為要開始搬運病人，沒想到接下來的工作是發送午餐。


「以免病患把乾淨的床墊弄髒了。」有經驗的雇工說。


我照例餵食右半邊癱瘓的老人，他一整早上被擱在地上，從表情看得出來他病懨懨的不太舒服。因此我特地把他搬到樓梯台階邊，坐在他的身後餵他。平常食量很大的他，今天卻不想吃東西。我試著把湯匙湊近他的嘴邊，他勉為其難的吃了一口，沒想到竟然嗆到。劇烈的咳嗽讓他眼淚都流了出來。我想起葉培講起，因志工疏失，讓病患致死的例子。雖然不害怕，但還是有點緊張。


還好，一切和緩了下來。老人伸手試著去拿水杯，我小心翼翼的將水送進他的嘴裡，老人喝了一大口，然後笑了，我摸摸他的頭，這才鬆了一口氣。


用餐完後，志工們開始把病人搬回原先的床位。不過，相較之下，我比較喜歡搬鐵床，雖然比較重，但因為只需蠻力，不用考慮被搬運者的舒適問題，因此要輕鬆許多。


我快累癱了，抱著病患的手，好像隨時都有鬆掉的可能。但，那些臨時請來工人，卻只是看著志工來往的搬運，一點也沒有動手幫忙的意思。


我好像應該要生氣，但是沒有。


如果工作，只是為了賺錢，那能有多少愛心呢？或者說，你能要求他們多有愛心？更何況，如果他們的薪資非常微薄，連自己和家人都養不活？


我試著說服自己，也說服了自己。


但，那些相對富有的人呢？


OK，回到台灣之後，雖然我沒什麼錢，過著節省的日子，但如果有天得了收入，富有了，可以作更多事的時候，還是要惦記著沒錢時候過的日子。


我記得嚴神父曾經說，有財富的人，心靈容易空虛。


我自己試著延伸，人越是追求財富，心靈越容易貧窮。反過來說，心靈越貧窮的人，也越想要追求財富。


但這樣解決的了問題嗎？當然解決不了。


金錢是越給越沒有。
但心靈卻是越給越富有。
越不付出，心靈越容貧窮。


我想這就是心靈和物質，最根本的差異吧。


窮人是天使，教我們不需要財富的滿足。


我又想到：那些曾經貧窮，但已經擺脫貧窮的人，現在還是不是天使呢？


曾經有人跟我說，在充滿愛的環境長大的孩子，比較能愛人。
可能能愛人，但是不見得能體察到別人的需要。我記得我當初是如此回答。我認為，曾經缺乏愛的孩子，更知道別人需要些什麼。如果他們願意，更可能找到適當的愛人方式。


一定有人會問：
你沒有窮過，怎麼知道窮是什麼？
你沒有缺少過愛，怎麼知道缺少愛的人再想什麼？

該怎麼回答呢？
我可能不知道，但又如何呢？我不是完美的，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人的美，就是一種缺陷美。有缺陷才有的美。如果，又天真、又善良、又美麗、又什麼都知道，那就算他/她不是神，那也不會是人。


工作結束後，我上了頂樓，吃著餅乾，喝著熱奶茶，CATHY正在用縫紉機縫補著病人的衣物和床單。想了想，走向前去，請她幫我縫背包。我背了十年的背包破了，側邊出現一條長長的裂痕。她仔細的檢查，然後用垂死之家的縫紉機幫我把裂縫補好。


我其實很羨慕這些在這裡學有所長的人，無論是醫藥護理或是縫補衣物，我覺得他們在這裡的服務，是一視同仁，沒有好惡的。


像我這種什麼都不會，只能在餵飯或幫換忙洗澡和擦藥的人來說，對於這些和病患面對面的接觸的工作，多少有自己的好惡。有些自己能動，卻老愛東要西要的病人，對於我認為離譜的要求，我常當作沒聽到。對有些態度不好的病人，幾次之後，我也會盡量敬而遠之。還有些受了外傷，但心智健全的年輕人，我也覺得他們並不是很好相處。更別說那些自私的病人。


這些病人貧窮嗎？
我相信是的。
這些病人親切嗎？
就我所接觸的經驗，大部分是的，但也有不是的。
如果你問我，想知道他們的過去嗎？
我會立刻回答，不想。
為什麼？
知道了又怎麼樣呢？既然我來了，並且繼續留在這裡服務，就表示我相信德蕾沙修女說的：我們是來為貧窮的人服務。


那麼，其他的事都不是很重要了。


在離開之前，HIRO跑來找我和他照相，他要走了。這是他的最後一天。
我問他心裡有什麼感覺。越接近自己要離開的日子，我對這種事情越感興趣。
他說：他很高興。沒了。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再好也不能的答案。

何献瑞 發表 | [[ 遊記 ] 垂死之家] | 單篇網址 | 迴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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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服務不需要知道，但有時候要知道才能體諒，
才能做得久，真正去愛那我們覺得不可愛的人，
並且不會因此論斷或自己受傷。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忍耐，永不止息。

由 小聖 發表於 November 21, 2007 11:49 AM

小眼睛先生您好
無意間發現你的作品

我自己本身在台灣也有做過志工長達一年的時間
看了你這一段故事
讓我回憶起了做為志工時深入接觸到世界的另一個層面
(我的服務對象是一群沒有健全家庭小朋友)


有機會大家可以分享對方作志工的心得

由 Danny 發表於 November 20, 2007 12: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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