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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0, 01:45 AM

還好不是我

前天,我從睡夢裡被巨大的聲響吵醒。


天已經亮了。大雨落在因陽台外推而加蓋的頂棚上。批批趴趴批批趴趴,像是無數顆的豆子倒在盆子裡。我用被子遮住頭,繼續睡覺。起床時,雨已經停了,電視新聞裡播報著,早上的大雷雨代表著春天的來臨。

我不確定春天是不是來了,因為這個冬天,我覺得已經持續了很久,會不會因為一場雨就結束,嗯,我不確定。

傍晚,當我正要出門時,大雨又下了起來,我從門邊順手拿了一把仿burberry條紋格子的傘。水源市場邊的街道竟然沒人,連攤販也沒有。只有大雨不停的下。這種感覺挺好,難得對這一向熱鬧的區域產生了一種認同。但也有不好,因為我就沒有羊肉炒麵可以吃了。


一大群人在全家便利商店的屋簷下避雨,我覺得非常奇怪,他們想去哪裡呢?並沒有地方可以讓他們去呀。行人通行的號誌,從綠燈換成紅燈,又換成綠燈。他們還是站在哪裡。他們是在等雨停呢?還是等攤販開呢?我經過他們,走向蕭家乾麵。

其實我對蕭家乾麵並沒有偏好,但這裡經常滿座,或許是因為它沒有什麼特色,所以永遠都可以看到有人正在吃。


如果有一家非常好吃的店,裡面卻永遠是空蕩蕩的,那一般人應該不會進去吧?


蕭家乾麵難得沒什麼客人,所以我走了進去,拿起點菜板,用藍色原子筆在爌肉飯和豬血湯上各畫了一橫。老闆娘把點菜的單子熟練的插在金屬條上,我付了錢,端著盤子到外面的開放空間,選了面對街道的位置坐下。


我嘗了口豬血湯,有著濃濃的沙茶味和蔥條,豬血呢?豬血該有味道嗎?總之,我比較喜歡清爽的湯頭,


接著,我開始撥弄那塊爌肉。


每次我經過蕭家乾麵,都會看到有人在吃爌肉飯。堆得高高的飯菜上,一塊肥瘦皆有的爌肉。看著他們邊和朋友談天,一邊把飯菜放進嘴裡,想到就覺得非常好吃。因此,每次到蕭家,如果不想吃麵,就會點爌肉飯。而且近來,一碗縮水的大乾麵也要四十五塊,那乾脆就吃飯好了,起碼飯還有肉跟菜。如果麵粉繼續往上漲,再漲兩倍到三倍的話,那是不是大家都會選擇吃米了呢?所以種稻的農民生活就會改善了嗎?我不知道。


我吃了一口爌肉,味道就是爌肉的味道。又吃了一口飯。今天的醬汁澆的太多,也可能跟平常一樣多,但是因為今天下雨,空氣和街道已經太濕了,我想吃乾一點的飯。凡事總要有個均衡。


在我的對面,一塊藍白相間的麻布在地上不尋常的動著,我盯著這個不尋常的情況,接著,麻布的下面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穿涼鞋的人。其他的地方因為被麻布遮著而不能看到。


那麻布下的人,穿過無人的街道,在麵店正滴水的屋簷,也就是我的面前,那人掀開了麻布。是一個一頭亂髮,眼睛非常大,上身穿著運動厚夾克,下半身卻穿著非常短的短褲的男人。


「窩窩窩窩窩窩窩?」我聽不懂在他說什麼。
「窩窩窩窩窩窩窩?」他指著我的飯重複了一遍。


「爌肉飯。」我想他應該是想問我吃什麼。他又指了我的湯,「豬血湯。」我說。「在那裡點,填那個單子。」我指指身後,老闆娘正在夾油豆腐。


我擔心他點餐不順利,所以回頭注意著他。只見他拿起板子看了老半天,一聲不響的劃好,然後掏出一百塊,一起交給老闆娘,等了一陣後,端起盤子。


我覺得他的背影和我有點像。或許,每個不講話的人看起來都一樣。


他向我走來,在我的對面坐下,我不是不能接受,但還是環顧了兩旁,看看有沒有其它的位置。沒想到原本空空的位置,現在都已經有客人了。一大群學生坐滿了一長排的桌子,大概有十五個人左右。以學生來說,要呼朋引伴是很容易的,但離開學校之後,就沒這麼簡單了。


我看著對面這個說不出哪裡怪的男人。
他看著桌上的爌肉飯,臉上露出非常滿意,但看來卻非常奇怪的表情。
原來,他右邊的眼睛嚴重脫窗,看東西只能用左眼。


然後他從嘴裡拿出一顆蛋。那顆像是鵪鶉蛋的大小,但我不確定那是什麼蛋。


他把有著蛋殼的蛋放在飯的旁邊,而我看著。

「你要想吃嗎?不行。」他的語氣怪腔怪調,但是我聽得懂,剛才一定是他嘴裡含著蛋的緣故。


我搖搖頭。那顆蛋,斑斑點點,真不覺得會有什麼好吃。


「它快要孵化了。要幫牠保持溫度。突然下這麼大的雨,把幾個月的垃圾都沖了過來,你知道嗎?幾個月的垃圾,煙頭、紙袋、塑膠袋、竹籤有多可怕,全部混在一起,沒想到,我竟然在裡面發現一張一百塊。」


他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隻小貓。那隻小貓站在桌面上發抖,東看看,西看看,然後乖乖趴下。

「夠大就各自逃了,等雨停了自己就會回來。」
「你是說回下水道嗎?」我問。
「不是,不算是下水道,是在地下,但是不是下水道。」
「嗯。」我對地下的東西一無所知,沒辦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們沒有再說話,各自吃著自己的爌肉飯,他津津有味的吃著,看起來非常好吃。而我則失了胃口,只是把飯一口口送進嘴裡,打量著他的裝扮。他的臉窄但不長,皮膚是黑薄的類型,腳和手特別的大,腳上穿著TEVA的涼鞋,短褲是愛迪達的,大夾克則是耐吉的。可能是仿冒的,也可能不是。


「窩!要出來了。」他說完之後的第十秒,盤子上的蛋殼裂了開來。不像印象中雞或恐龍從蛋裡排出來的樣子。這顆蛋像扭蛋一樣列成兩半,一隻很難形容的東西正在裡面。


原本趴著的小貓也注意到了,牠站了起來,慢慢的爬向餐盤裡的小東西。小貓側頭看了看,然後伸出爪子戳戳,最後張嘴叼了起來。


「喂,不可以。」那男人一手壓開小貓的嘴,讓小東西掉了出來。另一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鐵罐子。他單手轉開罐蓋,把罐子倒著放好,接著掏出打火機,在底部燒了燒,放進一個如果裝了冰紅茶,兩杯之內會漏水的紙杯,然後在裡面塞了幾張衛生紙,接著把小東西放了進去。


他拿著罐子給我看了看,裡面的小東西看著我,和臉的比例相比,全黑的眼睛非常的大,裡面清楚的映著我的樣子。


「可愛嗎?」他問。
「還不錯。」我說。


我搞不清楚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雞,又像是蜥蜴,又像是青蛙,或老鼠。


「這是什麼?」
「不一定,不過我猜,很可能是羊雞。」
「羊雞?」
「頭和身體長的像羊,但腳像雞的東西。」
「是嗎?」
「不過,也不一定,有時候長大會相反,也可能是雞羊,很難說。」


他把罐子轉了起來,放在桌上。我看著罐子,罐子和桌上的胡椒罐一模一樣。


「是啊,我從這裡拿走的。這非常好用,我每次來都會拿一個,噓。」
「嗯。」
「你覺得這爌肉飯好吃嗎?」他問我。
「普普通通,不過每次來都還是點這樣。」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該點什麼。我不是很愛嘗新的人。」
「我也是。」
「再見。」我抓住這個空檔,撐起我的雨傘離開。


行人通行的綠燈剩下五秒,全家便利商店前仍站滿了等待雨停的人。我匆忙的過了馬路後,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喂。」是那男人,他沒有拿他的麻布,正淋著雨。
「你要去哪裡?」
「回家。」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水世界的方向走。
「你住這附近嗎?小貓的媽媽也住這附近,黑黃白的一隻花貓,吃得胖嘟嘟的,很喜歡曬太陽。」他跟著我。


我似乎知道那隻貓,這附近有位先生拎著塑膠袋的先生,會在傍晚把乾飼料放在路燈邊或車底下,常看到有貓再吃。


「是嗎,那真巧。」
「今天雨這麼大,不知道牠躲到哪裡去了。」
「想不想媽咪呀?」他掏出懷裡的小貓,「我們找找看,媽咪在哪裡唷。」他自言自語著。
「雨很大,別淋雨吧。」我把傘和他一起撐著。
「沒關係,」他見我沒有繼續前進,又說:「我去那裡找個東西擋雨。」


他看著圍欄的私人停車場,裡面一輛車也沒有。


「等等,你幫我拿著,我去拿塊板子。」


我不願意,但還是接過鐵罐子。罐子非常的輕,很難想像裡面有個剛出生的怪東西。然後,那人就這麼從我面前消失了。我左右張望著,幾個經過的路人面無表情的經過,但沒有一個是他。


「該怎麼辦呢?」


我不敢四處走動,深怕那男人回來找不到我。於是我撐著傘,站在雨中。雨不但越下越大,甚至還伴強風。我眼鏡上全是雨點,過長的褲子也快濕到膝蓋。但我還是一手拿著傘,一手拿著那罐子。等著。

直到雨停,我知道那男人是不會出現了。看著手裡的罐子,我想把它放在地上,又怕被人踢倒,或被再度下起的雨淋濕。我不想牠因我而死。


我一度想打開罐子,但沒有勇氣。那剛出生的怪東西,屬於那個男人的時候,看起來勉強算是可愛,但當那男人不在,只剩我一個的時候,就成了可怕。我連牠要吃什麼都不知道。


吃奶嗎?還是吃米?家裡沒有牛奶,可能要去便利商店買一罐。米家裡是有,應該可以用老虎鉗夾碎,但是吃生的還是熟的?


電視上,日本綜藝節目裡,有個叫濱口的男人,常帶著一隻雞,在一萬元日幣過一個月的競賽單元裡出現。那隻名叫戽斗的雞,是吃米的。同樣是日本綜藝節目裡,有兩個當紅的男主持人曾經做過跟羊牛相處三天,只能自己擠奶自己喝的競賽,在那個節目裡,有個主持人還遇到生小羊的意外狀況。


如果在電視裡出現的是雞羊,或是羊雞,那肯定會幫這兩個節目帶來更高的收視率。不過對我來說,這一點都不有趣。


我回到家裡,把罐子放在書桌前,用檯燈溫暖著罐子,我用耳朵試著從罐子上的小孔中聽出些什麼,但裡面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


該不會死了吧?轉念又想,小生命本來就沒有什麼聲音,蜥蜴也不會發出聲音,蟑螂也不會,不過人類會,那雞跟羊可能會。


那這東西的叫聲會是雞的咯咯還是羊的咩咩?我笑了,佩服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有閒情逸致搞笑。


直到睡前,我都沒有把罐子打開,只用檯燈幫牠保溫。我躺在床上,以為自己會失眠,但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夜裡起來尿尿回房間後,憑著一股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轉開罐子。


出乎我意料之外,裡面沒有什麼剛出生的怪東西,只有像胃散的胡椒粉。


躺在床上,我沒有再睡著,只是想著那男人現在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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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你跌進村上春樹的小說裡了嗎?

發表於 May 13, 2008 08:22 PM

奇怪的男人.........
現在騙子集團多,對於奇怪的陌生人,還是小心點好。

彼得 發表於 March 27, 2008 08:26 PM

濱口那搞笑的男人,我每次都是被他搞得在電視機捧腹大笑,
覺得他有點....白,或許就是電視需要的效果吧!

macgirl 發表於 March 27, 2008 05:03 PM

蕭家乾麵從它還是路邊攤時我就開始吃了
現在雖然比較少去公館
但若正好在晚餐時分經過
還是會繞過去吃一下
我每次都是點大碗的魚鬆肉燥飯 + 炸豆腐 + 蛤蜊或牡蠣湯
哈哈哈

Sean 發表於 March 21, 2008 12:07 AM

也許你說的地點我很熟~
所以有種身歷奇境的感覺!!
很投入你說的情節裡..
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什麼~

sandyyu 發表於 March 20, 2008 04: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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