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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8, 12:02 AM

任意門俱樂部 No.30

[第五章之三]

法國的清晨五點四十分，天色仍黑，也沒有月亮與星星，還處於徹底的黑暗之中，黑暗中的艾菲爾鐵塔顯得更顯眼。J掏出一根煙，卻摸不到火柴，摸了老半天才從牛仔褲裡找出一支打火機。

「不知道現在幾度，應該只有三四度吧。」J搓著手四處張望，想找看看有沒有溫度的揭示牌。天氣實在太冷，嘴裡吐出的除了喉嚨之外，實在無法分辨出是煙或是氣。

六點十分，天漸漸的亮了。人還是沒有出現。

J開始覺得有點不耐煩，一方面是由於天氣實在寒冷，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對見面的結果不具任何信心。突然有人輕拍J的肩膀，回頭一望，J不禁大吃一驚。眼前的女人有著炫銀色的頭髮、發黑的眼圈、鼻環、深陷的眼眶，一身假皮草大衣、看起來像蛇或者鱷魚的皮靴，這和J印象中遇到的那個女孩完全不一樣。

「嗨…」J嘴裡勉強打了一個招呼，心裡卻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對不起，剛剛下班，朋友帶我過來。」女孩吐著熱氣，手指著遠處坐在越野摩托車上穿著皮夾克向這邊招手的男人，接著她給了J一個生澀的微笑。看了她的笑容，J確定這兩個看起來截然不同的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工作到現在嗎？」J問，
「是啊，在一家DISCO作服務員。」
「喔…」J不知道該接些什麼。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她直接問道。
「嗯，如果方便的話。」
他們搭乘早班的地鐵，再轉了一次RER火車，走了約莫五分鐘便到了她的住所，一個位於巨大鐵皮工廠地下室的一間小房間。她從外衣中掏出鑰匙，斑駁腐朽的木門發出了嘰嘎的聲響。
「房間稍嫌小了，請隨便坐。」J選了張破舊的橘色沙發坐下。
「要喝點東西嗎？熱可可？啤酒？還是…？」
「熱可可，謝謝。」J突然發現自己全身冰冷僵硬。
「諾，喝完就不那麼冷了。」
「謝謝。」J接過冒著熱氣的可可喝下，全身舒服了許多。
「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她問。看得出來，她相當疲倦。
「說不上來，事情有點複雜…」話還沒說完，樓上突然傳來並迸並迸的聲響，整個房子都震動了起來。
「這是？」J問。
「樓上是鐵工廠，每天早上七點開工，讓你不舒服嗎？」她淡淡的問。
「嗯，是有點吵…」話剛到嘴邊，又覺得似乎沒那麼難受，反倒是因為震動，讓J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內部發出的滴答聲。
「…不，不會不舒服…」J馬上改口說。
「那就好…你急著走嗎？」
「並不那麼急，坦白說…」J準備直接向她表達他的來意，但是J又無法精準的表達來意到底是什麼。
「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先休息一下嗎？我實在很累，尤其是這一陣子…幾乎撐不下去了…」
「有去看醫生嗎？」
「呵呵，沒有用的，醫生也沒辦法解釋，最後被歸類成過度勞累、心律不整、還有輕微的精神性疾病。」
「喔…」
「真的得休息了，晚點聊。」只見她走到幾乎隨著乒乓聲跳動的鐵床前，掀開棉被倒了下去。杯裡的可可因震動而微微搖晃，牆上一個女人的黑白照片也在搖晃。

位於地下室的房間是個開放式的空間，以沙發作為客廳與只有一張鐵床的臥房的區隔，沙發的左側有著簡陋的廚房，白色的老式冰箱上貼滿了泛黃的照片。J湊過臉細看，相片上盡是女子在世界各地留下的身影，J細數著每張照片上的景點，幾乎自己也都拜訪過了，他頓時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特別，這讓J心裡有點不舒服。

「其實，如果每個人有著一樣的機會，所完成的事情並沒有太大的差距…所有人都受著引力的牽引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著，就像人造衛星一樣…」J想起森對他說過的話。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每個人的運行軌道皆和世界上的某些人相同，那每個人不就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了嗎？那參不參加任意門俱樂部也並不是那麼重要了，反正世界上並不存在著真正的獨一無二，就像是電影玩具總動員裡的巴斯光年一樣，自以為具有獨特的使命與任務，直到遇到一樣款式的其他玩具後，才發現一切不過都是造物者安排好的…」J覺得灰心極了，更覺得自己未來的命運也已經注定將如同女孩一樣，迅速的衰老，並且面對死亡。

「這就是我將面對的未來…」J望著相片中女孩明顯衰老的照片心想。出神的看了一陣子，J似乎忘了之前的沮喪，而將注意力轉移到女孩面部的表情上。相片中的女子的表情讓J覺得相當玩味，從最泛黃的照片開始，女子臉上洋溢著興奮純真的表情，隨著時間的遞移，女孩的面孔不但明顯衰老，而且表情也逐漸變得木然，到最後幾張甚至讓J覺得有種皮笑肉不笑或是如死屍般毫無生氣的怪異表情。這有點像是站在一旁觀看活生生的人被製成木乃伊的過程，又有點像是冷眼看著一部慢性自殺的紀錄片。

「女孩還活著啊，為什麼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呢？…是靈魂吧，是逐漸失去靈魂了嗎？」想到這裡，身體裡的滴答聲又猛烈了起來，感覺如利刃一刀一刀的切割著自己一般。他忍著痛繼續把視線回到女孩的相片。他發現單看一張照片並無法感覺到任何異狀，非得將過去不同時點的照片依序排列在一起，再如同電影底片般一格一格播放，才得以窺其全貌，看到這一幅陰森可怖、繪著魔鬼奪取靈魂過程的圖畫捲軸。

看著看著J頓時也覺得疲憊了起來，倒在沙發上沈沈睡去。起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幾點了，樓上工作的聲音仍然持續著，J感覺好像睡了一世紀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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