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4, 01:04 AM
任意門俱樂部 No.31
[第五章之四]
「還習慣嗎?」
「嗯。」
「喝碗玉米湯吧,我多弄了點三明治。」她把食物放在茶几上,原本就已經不大的茶几顯得更擁擠。
J望著她吃三明治的模樣出神,心裡覺得怎麼才一年多不見,她竟然變得如此憔悴,凹陷的眼眶,沒有光澤的肌膚,乾澀的紅頭髮,甚至感覺連背都駝了起來。
「唔?幹嘛一直看著我?」她拿手拍拍臉,以為臉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沒有,沒事。」J低頭準備喝玉米湯。
「其實我的時間不多了。」她說,J強忍接話的衝動,想聽她繼續講下去。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確切的時間,這實在是個難熬的漫長等待。」她吃著三明治,無所謂的說。
「妳遇到我的時候就知道?」
「大概聽前輩說過,不過也不那麼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找到你的那個時候,我覺得寂寞極了,根本沒有考慮清楚,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證明自己並不那麼孤單…。」
她接著說。
「不過後來證明那只是短期的發洩,甚至可以說是對生命貪婪的一種延續,對於長期的人生來說,衝動是無濟於事的,這種行為完全沒有意義,甚至是負面的影響。」
「其實加入俱樂部後的每件事情、每個階段的心態都不斷的向自己預告結局,雖然想抗拒但又不由自主的接受,想到的抵抗方式也只是一時情緒上的衝動,完全沒辦法打從心底對抗。現在想想自己實在是個沒用的人。」J聽的似懂非懂。
「從加入俱樂部便是一股衝動,穿梭各地是衝動,找你是衝動,但其實生命終歸是個忍耐的過程,衝動是無濟於事的。」J的表情透露著自己並沒有聽懂。
「忍耐呀,得用忍耐來追求美好,而不是衝動,將能量吸收進來,而不是發散出去,否則可能一瞬間就消逝了,就像我一樣,哈哈。」她點起一根香菸,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J也掏出自己的百樂門,抽了起來。
「忍耐…忍耐什麼呢?」
「忍耐所有的事情啊!忍耐眼前大好的機會,忍耐分離,忍耐慾望,忍耐所有的事,就像一顆石頭一樣。」
「為的是?」
「不知道,為的是免於毀滅吧…雖然肉體還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毀滅,但這只是肉體的毀滅方式。至於靈魂的毀滅,則是在完全受到慾望支配的那一瞬間,一旦放任慾望無止境的追求,就等於把靈魂賣給了魔鬼,被魔鬼收去靈魂之後,人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失去了獨特性,也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這個時候,靈魂也就毀滅了。靈魂一旦毀滅,要再找回來,就相當的難了,比起要找回失去工作、財富,甚至找回失去朋友或家庭,都還要難上許多…這個論調,我也是最近才體認出來的。」
「我覺得人本來就都是殊途同歸的,大家,其實單就結果沒有任何的差異,終究是得毀滅的…」J不由自主的接了這句話,說完才發現自己相當的不禮貌。
「哈哈,是啊,雖然每個人都得毀滅,但如果在肉體毀滅之前,就將靈魂出賣給魔鬼的話,那就太不值得了。每個人在離開這個世界前,頭腦會特別清醒,對這種事情一定會有相當的感受…那種感覺我遇到過很多次。所以我現在盡力在肉體毀滅前,繼續保有我曾經失去,但好不容易討回來的東西,以便創造出真正屬於自己的一些東西,這樣才不枉走了這一遭…」
「唔?」J吐了口煙看著她那深陷的眼睛。
「最近幾次我心悸得厲害,滴答滴答的聲音幾乎讓心臟負荷不了而幾近停止跳動的時候,生命的確像影片一樣開始在腦海中播放,播放的內容有些感覺很熟悉,有些根本就已經遺忘了,但是只要看到卻又非常清晰,還有些是生命中最難忘的事情,在腦海中出現的時候就像身歷其境,甚至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J看著她忘我的神情。
「但是大難不死之後回想起來,我實在想不出來這影片中的一切與我之間的意義與關連性。應該是說,影片中一切對我的意義,在過去似乎是美好或是重要的,但是用回顧的眼光來看,感覺上卻又是那麼微不足道,或者說是不夠完美…我原本一直以為只要我用我的方法過日子、做我想做的事、不屈服社會的規範,甚至加上任意門俱樂部所給我的一切,在我回顧生命之時,都是最美好、最獨特的回憶,但卻不是如此…」
J望著上昇的煙,試著思考自己可能即將要遭遇到的狀況。但可能是因為鼻子裡充滿了陰濕溫暖帶著酒氣、煙燻與發霉的味道。他完全想不出自己可能發生的情況,於是他把注意力繼續放在女子的談話內容上。
「直到最近,我在偶然的機會下遇到了一個俱樂部的前輩,一個叫做森的男人。」
「喔?森?」J沒想到森竟然也是俱樂部的一員。
「嗯,是在西藏旅行的時候遇到的,那時候我身體狀況已經相當不好了,加上那裡地勢又高,心臟實在負荷不了,在爬上布達拉宮的樓梯上,我一個暈眩險些摔了下去,還好森在後面頂住了我。他一碰到我的身體後,就對我說:『小姐,別再用這種方式旅行了,你的身體已經明顯的受不了了,你沒有發現滴答滴答的聲音嗎?』我相當驚訝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竟然輕易的知道我的秘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是俱樂部裡的前輩,只是他生來特別敏銳,使用穿越空間的功能沒幾次之後,就發現身體發出細得不能再細的滴答微聲,之後就把俱樂部所發的手機砸毀,再也不使用穿越空間的功能了,據他說,霍斯先生為此還特別去找了他,先是強硬的威脅他,表示要給予他最嚴厲的懲處,但見森完全不為所動後,態度又立刻迥變,不但不計較損毀手機的事情,還要送他一隻全新的手機,並且希望他能夠繼續使用穿梭空間的功能呢!」
「結果呢?」
「據森說,霍斯先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嚴峻的拒絕,不但把霍斯先生斥為軟硬兼施,想要欺騙人類的魔鬼,還痛打他一頓,而霍斯先生的眼睛也因為這次的受傷而變得相當的畏光脆弱,得終生戴著墨鏡。為了這件事,霍斯先生的保險公司還派人到森的家裡要求賠償一大筆錢呢,哈哈。」
「那他救了妳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那時叮嚀我不要再用俱樂部的服務,但是我表示自己實在已經停不下來了。所以他邀請我和他一起待在西藏一陣子,整整兩個月,每天幾乎都在大昭寺正門前磕頭膜拜,有時在奔騰的雅魯藏布江峽谷前靜坐,也有時就對著喜馬拉雅山發呆,也沒去別的地方、吃住也跟當地人一樣。說也奇怪,雖然不像之前穿梭空間的任意自如,但我漸漸發現這種辛苦簡單的生活有種說不上來的深沈吸引力,兩個月之後,我發現了這種吸引力的本質,於是我也砸毀了手機,也不理會霍斯先生警告我將會降臨的任何懲罰,回到了法國,過著現在你所看到的生活。」
「是什麼樣的本質?」
「忍耐。」
「忍耐?」
「是啊,享受了這麼久、走了許多地方、看了很多東西,卻覺得自己總是放縱慾望而向外界伸手要求東西,很少對忍耐自己的慾望或是需求。但在西藏那段物質生活貧乏的日子,我發現克制各種無謂的慾望,順著當地環境,吃著粗糙的食物過著清苦的生活,靈魂反而覺得相當的輕鬆。少了慾望,也就少了負擔…」
「我會盡量記住你所說的話。」
「嗯,你最近身體還好嗎?」女孩突然這樣問。
「前陣子還好,這陣子也開始覺得身體裡常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我看大概也是和你一樣的症狀…」
「未來發作會一次比一次嚴重,可能還得吃上許多苦頭呢…千萬要撐下去…只要心裡堅持,沒什麼做不到的…如果咬牙忍耐下去的話,之後其實對那種痛苦也就漸漸習慣了…」
「嗯。」J覺得好像在聽從醫生對病人臨終前的最後指示。
「記得,用忍耐來追求生命的美好。就當作是悟道的修練過程一樣,沒有人能確定自己何時會頓悟一切,甚至根本連能不能頓悟都不清楚,但它們一樣清苦的修煉,重要的是那個過程。有忍耐過程,不見得會有完滿的結果,但是沒有忍耐的過程,縱使有結果,也稱不上完滿。所以忍耐是必須的,對嗎?」由於這法國女孩的例子,J想起了佛教修道打禪的例子,因而似乎比較能體會了。
「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了。」J說。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去上班了。」
「又要上班了?」J看看桌上的鐘,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沒想到自己一睡就睡了八小時左右。
「是啊,就算是死之將至,也要盡力維持著日復一日的正常作息啊,維持著作息,也維持了對生命的堅持與尊嚴嘛,呵呵。對了,以後身體覺得不舒服的時候,記得去DISCO逛逛,BASS的聲音會讓你覺得舒服的,算是前輩給你的指點。」
「嗯,你跟我說了這麼多規定上不能洩漏的事,難道不會覺得疼痛?也不擔心受到無法承受的懲罰?」兩人的交談自始至終,J都不曾提過俱樂部的任何事,在離開之前,他好奇的問了女孩這個問題。
「你說霍斯先生說過的懲罰嗎?呵呵,當然會疼啊,雖然我已經慢慢習慣了,但是還是會不舒服,你看看我額頭上的汗珠就知道了。不過我還是得指正你一下,生命中沒有什麼秘密是不能被洩漏的,而生命中真正的秘密則是無法用任何一種方式轉述的,要自己體會了才知道。」J看著女孩的蒼白額頭上,果然佈滿了汗珠,此外,他還注意到女孩的太陽穴顫抖得異常劇烈。
「那無法承受的懲罰呢?」
「你說的應該是壽命的減少吧?」
「嗯。」
「世上沒有人知道自己到底可以活多久,所以擔心這些也沒有用啊,更何況,我覺得告訴你這些事是對你有幫助的,就算受到懲罰,也沒什麼好後悔的…走吧,我得上班了,有機會的話,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兩人走出了狹小的地下室,天空已是入夜前的昏藍,J隨著她乘了一段火車,再轉車到蒙馬特附近的Abbesses地鐵站後分手,兩人就此道別,之後J最後一次利用任意門俱樂部回到了台北,之後的一陣子,J忙著與久未謀面的好友們重新聯絡、並且搬回南部與外公同住,沒多久又在同村張爺爺兒子所經營的貿易公司裡找了份差事,雖然持續的滴答聲並未停止,但久而久之,J也逐漸習慣了。
而當J再有她的消息時,已經是離上次見面兩、三個月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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